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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世明天见（第3页）

冬天的时候他不让她出来了，说外面冷，她就隔着窗户跟他招手。

他蹲在院子外面的枣树底下，她推开一条窗缝往外看，看见他黑色的马尾在月光底下泛着微微的光。她招招手，他也招招手。然后她关上窗，裹着被子翻了个身，知道他在外面待一小会儿就会走。

夏天的时候他们去溪边捉鱼。他把裤腿卷到膝盖上，赤脚踩在溪水里，弯腰盯着水面的动静。她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他弯着腰的姿势很稳，像一尊被月光照着的石像。

他猛地伸手一捞，一条巴掌大的鱼在夕阳里甩着尾巴。他把鱼举起来给她看，她拍着手笑了，然后他低头看了看那条还在挣扎的鱼，又看了看她，松了手。鱼落回水里，甩了一下尾巴钻进了石缝里。

“你怎么放了？”她问。

“今天不想吃鱼。”

“那你吃什么？”

“等会儿去山上找点别的。”

他走回岸边在她旁边坐下来。他的裤腿湿了大半，头发也有点乱了，夕阳把他侧脸染成暖金色的。她伸手帮他把额前垂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她看见他的耳根在夕阳里微微红了一下。她假装没发现，转回去看溪水了。

后来有一次她从家里溜出来的路上，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一层皮。

她没哭，自己拍了拍灰站起来继续跑了。但到了老槐树底下的时候还是被他看出来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破皮，皱了一下眉：“怎么弄的？”

“跑太急了。没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你等一下。”然后他消失在夜色里，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又回来了，手里拿着几片她叫不上名字的叶子，绿得发亮，上面还沾着露水。他把叶子放在手心揉碎了，敷在她膝盖的伤口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清苦的草木气味。

“这什么？”她低头看着。

“山里的东西。止血的。”

“你怎么知道这个？”

“在山上混久了。”

她低头看着敷在自己膝盖上的碎叶子，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月光下他的眉眼微微皱着，像是比她还在意那道小口子。她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的，不疼。”

他抬起头看着她，眉头还皱着：“下次别跑那么急。我等你。”

“你说等我就等我，万一我迟到了呢？”

“那我也等。”

她听了这句话，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把那几片碎叶子按了按：“……那我下次小心点。”

他没有回答。但她坐下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外袍下摆扯了一截下来，叠了几层垫在她膝盖下面，怕石头的凉气渗进伤口里。

她低头看着那截被扯下来的衣摆布边，忽然想起她娘说过的一句话——一个人对你好不好，不是看他给你多少东西，是看他舍得把什么东西给你。她当时听不太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还有一天晚上下雨了。

她站在自家屋檐底下望着外面密密麻麻的雨线，想着今晚他应该不会来了。她转身正准备回屋，却听见院子外面的枣树底下有声音。她披了一件旧蓑衣跑出去，看见他蹲在枣树底下，雨水顺着他的黑发往下淌，整个人湿透了，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雨幕里还是亮的。她举着蓑衣跑过去盖住他的头顶：“你怎么不躲雨！”

“怕你出来找不到我。”

“我不会下雨天出来呀！”

“万一你出来了呢。”

她举着蓑衣的手停了一下，雨水从蓑衣边缘滴落下来，砸在他肩膀旁边的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泥点。她看着他被雨水冲得贴在脸上的黑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最后她把他拉进屋檐底下，让他站到干的地方。她跑回屋里拿了一块干布出来递给他：“擦擦。”

他接过去擦了脸上的水。她蹲在他旁边，在屋檐下的窄窄干燥处，看他擦着头发。雨声在头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整个世界都被雨水填满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躲在这个干燥的角落里。

“你下次下雨别来了。”她说。

“那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跟我说过，每天晚上都要在老槐树底下见。”

“我是说天气好的时候。”

“下雨也是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