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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世明天见（第4页）

她看着他，最后低头笑了一下：“……那你下次带把伞。”

“没有伞。”

“那我给你留一把。”

后来她真的在院子外面的墙缝里藏了一把旧的桐油伞，每次下雨的夜晚他就能撑着伞蹲在枣树底下等她。那把伞后来一直放在那个墙缝里，风吹日晒的，伞骨已经有点锈了，但他从来没有弄丢过。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那些细碎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像藤蔓一样缠绕着生长，在不知不觉间攀满了他们之间的所有空隙。

她帮他扎头发，他帮她端木盆。她给他留吃的，他给她带山上摘的野果子。他蹲在她旁边洗菜的时候，她会故意把水溅到他身上，他偏头看她一眼不说话，然后也轻轻地溅回来。她在溪边洗衣服的时候他在下游看鱼，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那里，然后转回去继续看水。

她坐在石头上编草绳的时候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她以为他睡了，就放轻了手里的动作，但每次她抬头的时候都发现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后来她开始把他带进她的日常里更深处的地方。有一天傍晚她端着一碗煮好的红薯糖水出来，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喝。他出现在墙根旁边，她就分了他半碗。两个人肩并肩坐在石阶上，一人端着一半碗沿，热气从碗口冒出来，把他们的脸蒸得暖乎乎的。

“甜吗？”她问。

他低头喝了一口：“……甜。”

“我娘放了红糖。每次我肚子疼她都给我煮这个。”

“……你肚子疼？”

“有时候。”

他放下碗看了她一眼：“那下次给你带点山上的姜。”

“你还懂这个？”

“山上待久了。什么都会一点。”

她低头笑了一下，把碗里剩下的糖水喝完了。

她把空碗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边那片被夕阳烧成橘红色的云。他坐在她旁边，也和她一起看着那片云。两个人的肩膀没有碰在一起，但隔得很近，中间那只空碗的碗沿挨着他的膝盖、蹭着她的裙摆，像一道不需要说出口的线。

她忽然开口：“刀无宪。”

“嗯。”

“你会一直这样来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天边那片云，红色的余晖映在他的瞳孔里，让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短暂地变回了他本来的颜色。“……我会。”

“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

“那万一有一天你不来了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着她。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等答案。他看着她那张被夕阳镀了一层暖光的脸，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我也会让你知道，我不来了。”

“怎么让我知道？”

“我会在窗台上放一片黑色的布。”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你如果放了，我就知道了。”她顿了顿，“但你别放。”

他看着她：“……不放。”

那天晚上他回去之后，夏林清坐在房间里翻了翻枕头底下那片黑色布料——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放的那片。冰凉的、带着暗纹的触感，在黑暗里像是他留下来的一个承诺。

她把它贴着胸口放了一会儿，然后放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她侧过头看向窗外——院子外面的枣树底下空空的，没有人。但远处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铺了很长很长的一片，像是他走的时候留下的、安安静静的一条路。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信任一个长着角的、从地狱来的鬼。她只知道每次他在她身边蹲下来的时候，她心里那根细细的、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线，就会被轻轻拉直一下。不紧，不疼，就是稳稳地、安安地系着。

窗台上那只空碗底下压着一片洗净的槐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的，边缘整齐，叶脉清晰，像一枚被细心挑选过的书签。她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那叠旧布料里，和那片黑色布料放在一起。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

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