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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世明天见（第2页）

“你不嫌麻烦？”

“不嫌。”

她没有再问。但她每次看见他脑后那个利落的马尾，心里都会轻轻地高兴一下。

从那以后他来的次数更多了。

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傍晚。

他学会了在她家附近出现的时候收敛自己的气息，让她爹娘不会察觉。

有时候她爹在院子里劈柴，他就能蹲在屋顶上等她出来，她抬头的时候会看见一片灰色的衣角从屋檐边沿垂下来，她冲那个方向眨一下眼，表示自己知道了。他看见她眨眼了，就会从屋檐上无声地落下来，落在院子外面的墙根后面，等她忙完手头的事溜出来。

他们开始做一些很平常的事。她去溪边洗衣服的时候他会跟着，蹲在下游的石头上看水里的鱼。她洗完了把木盆端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接过木盆：“我拿吧。”她愣了一下递给他，他就端着那盆湿衣服走在她旁边，白色和黑色都没有了，此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黑发年轻后生，端着一盆衣服走在山路上。

路过的人看了也只当是邻居家的帮工，多看一眼都没有。

他走在她身边的时候步子放得很慢，比她平时自己走要慢一些，像是特意在迁就她的步幅。她注意到了，但没有说。

有一天她蹲在溪边搓衣服，搓到一半抬头发现他正低头看水面上漂着的一片叶子。

她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黑色的头发和干净的侧脸上，他的眼睛颜色变了，但她觉得那里面藏着的东西没变。她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搓衣服了。

她问他：“你来人间，你家里人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偷跑出来的？”

“不算偷跑。他们不管我。”

“那你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总不能一直这样偷偷摸摸地来找我吧。”

他走在她旁边，端着木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也没有追问。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她忽然说：“你以后要是没地方去了，可以住我家。”

他偏头看她：“你家里人会发现的。”

“那就说你是我远房表哥。”

“你家人知道你有表哥吗？”

“没有。但我可以编一个。”

她走在他旁边，那张小脸仰着，认认真真的模样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过了一会儿他问：“你编一个我听听。”

“就说你是我爹那边很远很远的亲戚，小时候走丢了，现在才找回来。”

“走丢的远房表哥，现在回来了——然后呢？”

“然后就住在我们家了。”

“住多久？”

“住到你不想住了为止。”

他没有接话。夏林清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被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眼睛里那种深棕色的光安静地沉在瞳孔深处。她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但她觉得他好像在想一件很遥远的事。

那天傍晚他走的时候，把木盆放在了院子门口的石阶上，盆沿朝外，底朝上，沥干净了水。她出来收盆子的时候看见它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端起来拿回屋里了。她没跟任何人说那盆子是怎么自己出现在门口的。

那之后他们开始有了一个秘密的约定——每天晚上，等村里安静下来之后，她溜出家门，到村子外围那片老槐树底下等他。

那片槐树离她家不算远，穿过两条田埂和一小片竹林就到了。路她已经走熟了，闭着眼都能摸到。她每次跑到那片树影底下的时候，他都在那儿了。

有时候站着，有时候靠在树干上，听见她跑过来的脚步声时，他会直起身来。她每次看见那个马尾在月光底下微微晃动的那一瞬间，心里就会轻轻地“啪”一声，像有人点亮了什么。

那片老槐树底下是他们的地方。没有别人知道。

春天的时候树上有鸟窝，夏天的时候树叶密得像撑了一把大伞，秋天落了一地金黄的碎叶，踩上去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