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前,沈砚终于做出了决定。
“我想好了。”他坐在火塘边,望着跳动的火苗,“我暂时不下山了。我在这山里,再住一阵子。”
张稔正往灶里添柴,闻言转过头:“想通了?”
“说不上想通。”沈砚笑了笑,“只是觉得,山外头的事,我还没准备好。我在这山里,再多学点本事,多攒点力气,等真正下了山,才能做成点事。”
张稔没有接话。他往灶里添完柴,拍了拍手上的灰,才说:“你能这么想,就很好。山里的日子不白过,你在这儿学的、听的、见的,往后都派得上用场。”
沈砚点了点头。他忽然又说:“张稔,你说,我要是真留下来了,咱们俩,是不是要这么一起,过很多很多年?”
“也许吧。”张稔说。
“那你乐意么?”
张稔想了想,说:“乐意。”
两个字,说得很平常,却让沈砚沉默了很久。
那一夜,山庐里的火塘,烧得很旺。两个少年并排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却都感觉到,这个冬天,似乎比往年,要暖和一些。
从这一日起,沈砚像是真正安顿了下来。
白日里,他和张稔一同打理药圃、晾晒草药、整理简册。他学得很快,虽然不如张稔细致,却也有模有样。他渐渐学会认一些草药,学会把采回的药材按老者的规矩分门别类,也学会在漫长的劳作里,耐住性子。
有一回,张稔在溪边洗药,沈砚蹲在旁边,把洗好的药一株一株接过去,码在石板上晾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可流水似的配合,一气呵成。张稔洗完了,直起腰,看着沈砚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忽然说:“你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是在夸我?”
“嗯。”张稔说。
沈砚没有再说话,可他弯下腰,把那排药材,又码得更齐了一些。
又有一日,老者在檐下碾药,沈砚蹲在一旁看。他看着看着,忽然说:“老先生,您教我一件事罢。”
老者碾药的手没有停:“什么事?”
“我想学认药。”沈砚说,“不是认着玩,是想学真本事。我下了山,总得有几样傍身的东西。”
老者没有立刻答话。他碾完那一把药,把药粉倒进罐里,才说:“认药,不难。难得是认得准、用得对。你要学,就去问张稔。他认得全这山里的药。”
沈砚点了点头。从那以后,他跟着张稔,一样一样地认药。张稔教得慢,他学得也慢,可两个人都不急。今天认一味,明天认一味,一冬下来,沈砚也能认出二三十味药,知道哪味清热,哪味止血,哪味能治咳嗽了。
有一回,沈砚蹲在畦边,指着一株草说:“这个是苦参,能清热。”
张稔看了看,点了点头:“认得准。”
沈砚咧嘴笑了。那笑容,比他在山下听见任何传闻时,都要亮一些。
黄昏时,两人仍坐在溪畔的大青石上。沈砚的话,比从前少了些,却也更踏实了些。他不再只讲山外的传闻,也开始讲起山里的日子——讲哪株药长得好,讲哪片山坡的溪水最清甜。他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不再只是朝着山外,也开始,照向眼前的山谷。
张稔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他渐渐发觉,这个曾一心想着奔赴山外的少年,正在这片山谷里,一点一点,扎下根来。
而他心里那团火,并没有熄灭。只是被溪水、山风、草木,暂时地,围拢住了。
有一日夜里,沈砚坐在火塘边,忽然问:“张稔,你刚进山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张稔想了想:“记不清了。大约是,一个人,背着薄毯,拄着木杖,走累了,就住下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一直没人来,你就一个人,在这山里住一辈子?”
张稔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火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想过。可也习惯了。一个人,有一个人过法;两个人,有两个人的过法。我都过得来。”
沈砚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火苗,忽然说:“那我留下来,算不算,让你这山庐,多了一个人?”
“算。”张稔说。
沈砚笑了。他抬起头,看着张稔,说:“那说好了。我留下来,跟你一起,守着这片山谷。等我哪天,真的把心气攒够了,再下山去。”
“好。”张稔说,“说好了。”
火塘里,火苗跳了跳。两个少年,一个应着,一个听着,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