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越来越深。药圃里的草药收完了,枫叶落了满地,山里的风,一天比一天凉。张稔把最后一茬药草晾干、收进麻袋,码在屋角,又去溪边打水,把空了的药圃,一畦一畦,浇过一遍。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沈砚在旁边帮着搭手,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可配合得,却比从前默契了许多。
沈砚说要下山,却一直没有定下日子。他仿佛在等什么,又仿佛只是舍不得。白日里,他和张稔依旧一同劳作,只是话,比从前更少了些。
张稔没有催他。他知道,这少年心里那团火,已经烧到了最旺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陪着,把这一段同处的日子,一点一点,过完。
张稔自己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数着日子过了。从前一个人在山里,日子像溪水,流过去,也不觉得。如今,他会在清晨醒来时,先听一听隔壁的动静——听见沈砚翻身的声音,便知道那人还在;黄昏收工时,会多看一眼那少年蹲在畦边的背影,像是要把那背影,也收进眼里。
有一回,他坐在檐下修简,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声闷响。他起身进去,看见沈砚蹲在地上,正把打翻的药筐,一把一把地捡起来。沈砚抬头,看见他,有些不好意思:“手滑了。”
张稔没有说什么。他走过去,蹲下来,和沈砚一起,把散落的药材捡回筐里。两个人蹲在地上,谁也没有说话,捡完了,张稔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下回,我教你扎药捆。扎得紧些,不容易散。”
“好。”沈砚应了一声。
他站起身来,看着张稔把那筐药搬回屋里,忽然说:“张稔,你这个人,话不多,可做的事,总让人觉得踏实。”
张稔没有接话。他把药筐放好,又回到檐下,接着修他的简。
这一日,沈砚在药圃里帮忙收药,忽然问:“张稔,你说,我要是真下了山,你一个人在这山里,会不会闷?”
张稔想了想:“我已经一个人待了很久了。习惯了。”
“那要是我不走呢?”
张稔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不走,也挺好。”
沈砚没有接话。他低头,拔掉畦边一株草,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张稔听:“我这几日,总在想,到底是该下山,还是该留下。我总觉得,山外头有一团火在等着我,可又觉得,在这儿的日子,其实也过得安稳。”
“那就再想想。”张稔说,“不急。想清楚了,再走也不迟。”
沈砚抬头看他:“你就不怕,我这一想,就拖得再也走不成了?”
“走不成就走不成。”张稔说,“山庐大得很,多住一个人,不多。”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人,还真是不把人往外推。”
“嗯。”张稔说,“山里的日子,本就是要和人一起过的。”
那之后,沈砚没有再提下山的事。他像是把那团火,暂时压在了心里,白日里和张稔一同劳作,黄昏时坐在溪畔看落日落进山影,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平稳地过了下去。
秋深了,又入了冬。头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沈砚正在院里劈柴。他劈了一阵,直起身,看着漫天的雪,忽然说:“张稔,我好像,有点喜欢上这山里了。”
张稔从屋里出来,站在檐下,没有接话。
“我说不上为什么。”沈砚说,“从前总觉得,这山里太小,容不下我。可住久了,又觉得,这山里其实很大——大到能容下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想明白一些事。”
张稔站在檐下,看着雪一片一片落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山没变。是你变了些。”
沈砚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又抄起斧子,一斧一斧地劈柴。雪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拂。
张稔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给他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沈砚接过,喝了一口,热气在雪地里腾起一团白雾。
“谢了。”他说。
“嗯。”张稔应了一声。
张稔看着沈砚渐渐安稳下来的模样,心里却没有多少欢喜。他总觉得,这少年心里那团火,并不会因为这段安稳的日子,就真的熄下去。它只是暂时沉到了心底,等哪一天风来了,又会重新烧起来。
可他没有说破。他只是守着这段安稳的日子,把每一天,都过得实实在在。
夜里,张稔坐在灯下修简,听见窗外沈砚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他放下手里的简,听了一会儿,才又拿起。
他想,能多住一日,便多住一日罢。山庐不赶人,他也不赶人。
那一冬,山庐里添了不少东西。沈砚在山下换了几尺布,给自己和张稔各缝了一件厚些的衣裳;又买了一把好柴刀,说是劈柴省力。张稔则把屋角那架旧书匣,重新钉了一遍,又在沈砚屋里,添了一盏灯、一张矮桌。
沈砚看见那盏灯,有些意外:“这灯,是给我的?”
“夜里看书,费眼。”张稔说,“多一盏灯,亮些。”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伸手,摸了摸那盏灯,又看了看张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张稔,你对我,是不是太好了些?”
张稔正在整理书匣,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就是些该做的事。”
“可你从前一个人,也没见你给谁添过灯。”沈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