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司绪逐渐沉重的呼吸声,我的思维不受控制地发散。从上方床板的阴影里,凭空拉出了一个我和章泽的关系坐标系——横轴是时间,纵轴为距离。从八个月前那场分享会开始,一条曲线从象限的左上出发,一路向右下延伸过去。先不论终点,起码此刻,这条不断趋近于零轴的曲线,足以成为一份慰藉。幸好,这是我外科轮转的第一站;幸好,来这儿的第一天就被他认领。无论如何,我第一次全程观摩的是他主刀的腹腔镜,我第一次洗手拉钩是给他做二助,这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我强迫自己睡觉,可闭上眼睛想到的却是:“也不知道那盒饭他吃没吃?”
与其在这里翻饼,不如去看看。我索性悄悄起身,刚准备下床。
“铃………”墙上的电话急迫又刺耳,司绪诈尸一样从床上弹起来,脑袋差点撞上上铺的床沿。
我抓起电话:“值班室。”
“林汐,叫上司绪,跟我去急诊接病人,快点。”
瞬间,头脑一片清明,什么暧昧、困顿,被章泽这道指令一扫而空。
蹿出值班室的时候,他正好往病区外走,我们快跑几步跟上。
“八个月男婴,嵌顿疝,手法复位没成功,准备手术。”他在前面一阵风似地往急诊跑,声音却依然保留着静息时的沉稳。
二十分钟后,各项结果已出,我们在手术台上各就各位。章泽主刀,住院医站在一助位置负责拉钩和暴露。
等着麻醉诱导的工夫,章泽抬眼看了看我俩:“司绪,等下扶切口、递器械。林汐,你先看着。”
“好。”我在他左后方站定。
待到打开疝囊,牵出肠管:“还好。”他示意我们观察,“颜色、蠕动都在,只是水肿,没坏死,可以留。”
他动作稳而快,从下刀到疝囊结扎、腹壁缝合完毕,只用了十几分钟。
器械护士刚要给他递上皮下针线,他突然看向斜对面,说:“司绪,你来缝皮下两针。”
我和司绪同时一惊,她飞快地瞟了我一眼,但立即稳下来:“好。”一助向左跨了半步让出位置。
司绪平时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心理素质极好。这会儿我惊出一身汗,她脸上还是一副云淡风轻。
“别悬空,稳一点。”章泽低声提醒。
她力度控制得很好,章泽只在她第二针收尾时,用持针器轻轻碰了碰她手腕:“再稳半秒。”司绪立刻微调,针脚便更加服帖。
两针结束,章泽扫了眼切口:“可以,回去。”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认可。他补上剩下一针,头也没抬,便说:“林汐,缝皮。”住院医愣了一瞬,看向章泽,欲言又止,手下动作倒是没停——将皮缘拉齐、固定,按照章泽的指示,给我腾出了操作空间。
“没事,我盯着。”他微微朝我偏过头,示意我站过去:“去吧。”
我绕到章泽对面,正对切口处,保持无菌姿势。他缓慢地眨眨眼睛,朝我点了下头。
器械护士双手递来持针器,针尖朝向切口。我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持针器的前端卡槽,中指轻轻贴在持针器侧面辅助稳定,无名指和小指自然弯曲贴在掌心,手腕绷直、手臂微微下沉,将持针器与切口保持垂直角度。这是平日成百上千次的练习形成的肌肉记忆,进出针、打结剪线的要领早已烂熟于心。但此刻,在这个真实的手术台上,第一次面对一个活生生的病患,还是个八月大的婴儿,我还是有些手心冒汗。我强迫自己在进行每个动作前,都先在脑子过一遍目的和要领,所以速度比练习时要慢一些。
“婴儿皮薄,针旋着进,别戳。”他提醒,“进针浅一点,对,记住这个手感。”
第一针穿出后,我轻轻提拉缝线。
“松一点,别勒坏。”
第一针缝完,两侧皮缘自然对合,平展没有褶皱。我松口气,找到第二针的进针位置,回忆着刚才的手感,顺利完成第二针。
“可以了,剪线,退回去。”
我再次抬眼看他的时候,他口罩动了动,我知道,他在笑。
他用无菌纱布轻轻按压切口,检查针脚和出血情况。我站回到他身后,安静地看后续的操作。偷偷瞄了司绪一眼,发现她也在看我,我俩相视一笑,如释重负。
首针——又是在他眼皮底下完成的。
手术结束,等患儿麻醉清醒、生命体征平稳,便直接送回了小儿外科病房。住院医陪着麻醉医师和巡回护士在和病房交接患儿,我和司绪刚走进医生办公室,趁着没人,难掩激动地摇晃着对方的肩膀,庆祝我们的首次实操缝合。而一墙之隔的楼道里,在家长声声感谢中,章泽正交代病情和注意事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