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抬起头,冲沈惊枝点了点头,一言不发。
“走吧。”顾长渊把灯笼吹灭,扔进草丛里,“从后苑绕,避开关卡。”
三人贴着宫墙的阴影,无声地穿行。
夜很黑,云层厚重,连月光都透不下来。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近近地传来,敲得人心慌。
沈惊枝跟在顾长渊身后,脚步极轻,像猫。
她的心跳很快,但呼吸稳得像一潭死水。
这是她在暗沟里练出来的本事——害怕可以,但不能让人看出来。一露怯,就是死。
内侍监在皇宫东南角,从太医院过去,要穿过御花园和冰封的人工湖,再绕过半个前朝。路途不近,但顾长渊对路线熟得像自家后院,哪里有暗哨,哪里有巡逻,哪里可以休息,一清二楚。
走了约莫两刻钟,内侍监的轮廓出现在夜色里。
与慈宁宫的恢弘、长秋宫的奢华不同,内侍监的建筑朴实肃穆,青砖灰瓦,飞檐低矮,像一群伏在地上沉默的乌龟。前殿的灯还亮着,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中庭的庭院空荡荡的,只有几棵老松树在风里沙沙作响。
“藏书阁在后苑。”顾长渊低声说,“阿九,正门能进吗?”
阿九摇了摇头:“正门有禁军值守,今夜格外严,查腰牌查得细。但后苑有一道角门,平时供搬运书卷的小太监出入,今夜当值的人我认识,可以放行。”
“带路。”
阿九转身,猫着腰往后苑方向走。
角门很小,嵌在院墙的角落里,几乎和墙融为一体。门上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灯罩里的烛火摇摇晃晃,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门口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太监,正靠在墙边打瞌睡。
阿九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小太监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看清是阿九,松了口气:“九哥,这么晚还来?”
“有急事。”阿九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位是太医院的顾太医,奉太后懿旨,来查一份旧档。”
小太监的眼睛在沈惊枝和顾长渊身上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顾长渊腰间那枚太医院的铜牌上,犹豫了一下。
“太后懿旨……”他吞了口唾沫,“赵公公说了,今夜任何人不准——”
“赵都?”顾长渊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铁刃,“太后懿旨,大还是赵都的话大?”
小太监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太……太医息怒,小人……小人只是——”
“开门。”顾长渊的语气不容置疑。
小太监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打开了角门。
三人闪身进去。
后苑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对劲。
藏书阁在后苑最深处,是一座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在夜色里像一只蛰伏的兽。阁楼的窗户全都黑着,没有一点灯光,连风刮过屋檐的声响都听不到。
沈惊枝的脊背微微绷紧。
太安静了。
这样的夜,这样的地方,不应该这么安静。
“阿九。”顾长渊忽然停下脚步,“藏书阁今夜当值的有几人?”
阿九想了想:“平时有四个,今夜……我不确定。”
“不确定?”顾长渊回过头,目光锐利,“你不确定,就敢带我们进来?”
阿九的脸色变了:“九……九哥,我只是——”
“嘘。”沈惊枝忽然竖起食指,贴在唇边。
三人同时安静下来。
风停了。
夜色浓得像墨汁,藏书阁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座巨大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