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枝沉默了。
她知道铜钥能打开“阁上有阁”,但“阁上有阁”里面是什么,她不知道。
裴宴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扯出的弧度锋利得能割人:“你不知道。顾长渊没告诉你,是吧?”
沈惊枝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让你找铜钥,让你查鸾鸟,让你卷进太后的毒案——但他没告诉你,找到铜钥之后,会发生什么。”
“你告诉我。”沈惊枝说。
“铜钥是钥匙,也是诅咒。”裴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崇宁元年,先帝驾崩前三天,赐给裴家半枚铜钥。赐钥的圣旨上写——‘此钥开天机,见者诛九族’。”
诛九族。
沈惊枝的呼吸停了一瞬。
“裴家得了铜钥,就成了先帝死因的活证人。先帝一死,今上登基,裴家就成了一颗悬在头上的钉子——今上随时可以用‘私藏禁物’的罪名,把裴家连根拔起。”
“但今上没有。”沈惊枝说。
“因为没有必要。”裴宴的眼神像两口枯井,井底埋着什么东西,“裴家是今上夺嫡的功臣,沈家是今上夺嫡的踏脚石。沈家倒了,裴家立起来,今上稳坐龙椅——他不需要动裴家,因为裴家是他的刀。”
“直到现在。”
“对,直到现在。”裴宴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太后中毒,裴贵妃被废,裴家从刀变成了靶子。有人要借太后的手灭裴家,就像十一年前借今上的手灭沈家一样。”
“黄雀。”
“黄雀只是一个代号。”裴宴摇头,“黄雀背后,是今上。”
沈惊枝的心猛地一沉。
“今上要灭裴家?”
“他不需要灭,他只需要坐视。”裴宴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太后中毒,懿旨下发,裴家危局——这些事,今上都知道。但他不插手,不干预,不保护,甚至暗中推波助澜。他在等裴家自己倒下,然后顺理成章地接管裴家的势力。”
“为什么?”
“因为裴家知道的太多了。”裴宴的目光落在沈惊枝脸上,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一面镜子,“裴家知道先帝是怎么死的,知道三道圣旨是怎么拟的,知道鸾形铜钥藏着什么秘密——这些事,今上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裴家活着,秘密就在;裴家死了,秘密就永远埋在地下。”
“所以你要烧长秋宫,销毁证据,让铜钥永远消失。”沈惊枝说。
“我烧的是证据,不是铜钥。”裴宴抬起手,将断簪握在掌心,“铜钥在我手里。”
“给我。”沈惊枝伸出手,“铜钥是找到真相的关键。只有打开‘阁上有阁’,才能查清先帝之死的真相,才能还沈家清白——”
“还沈家清白?”裴宴的语气忽然变得尖锐,像一根刺扎进肉里,“沈家已经死了十一年了!你拿什么还?一具具枯骨?一卷卷旧档?还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钥?”
“哪怕是枯骨,我也要替他们掘出来。”沈惊枝的声音平静,但眼神灼烫,“他们死得不明不白,我活着,就要替他们讨个公道。”
“公道?”裴宴冷笑,“这宫里哪来的公道?公道是活人定的,死人不配说话。你想要的不是公道,是复仇。”
“复仇也是公道的一种。”沈惊枝不退不让,“裴宴,你把铜钥给我,我替沈家讨公道;你不给我,我自己想办法。”
“你自己想办法?”裴宴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尺,他身上的冷冽气息像铁一样压过来,“你有什么办法?浣衣局?太医院?还是顾长渊?”
沈惊枝的睫毛微微一颤。
“别装了。”裴宴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像刀,一层一层地剥开她的伪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太医院查档,在清虚观逼供孟怀远,在慈宁宫潜入静储阁——每一步,都是顾长渊替你铺的路。他给你灯,给你牌,给你药,给你一切你需要的东西——你以为他是好人?”
“他是不是好人,与你无关。”沈惊枝说。
“与我无关?”裴宴的语气忽然变得阴沉,像雷雨前的风,“沈惊枝,你忘了十一年前是谁把沈家推下深渊的?是裴家,是裴衍,是我爹——但也是你信任的人!”
沈惊枝的身体僵了一瞬。
“你信任的人,给你递过刀,然后把你推出去挡灾。”裴宴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十一年前是裴衍,十一年后是顾长渊——你永远不会从历史里学到教训吗?”
“顾长渊不是裴衍。”沈惊枝说。
“他比裴衍更危险。”裴宴一字一顿,“裴衍是权臣,顾长渊是疯子。权臣要的是权力,疯子要的是真相——为了真相,他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你。”
“我不怕牺牲。”沈惊枝说。
“你当然不怕。”裴宴忽然伸手,扼住了她的下巴,手指力道极大,像铁钳,“你从来都不怕死。十年前你在裴府门外磕了三百个头,额头磕得血肉模糊——那时候你就不怕死。你只怕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