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太早,夹道里没有行人,只有巡夜禁军留下的脚印,一排一排的,在雪地里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她踩着那些脚印走,省力,也不容易滑。
走了约莫一刻钟,拐过两个弯,气味就变了。
碱味。浓烈刺鼻的碱味,混着湿霉和冻泥的腥气,像一块湿布捂在脸上,闷得人想吐。沈惊枝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迅速松开——不能皱眉,皱眉代表嫌弃,嫌弃代表挑剔,一个被罚调浣衣局的女官没有资格挑剔。
浣衣局的门是两扇黑漆木板,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质。门环上结了一层锈,看着像是从开炉那年起就没换过。
门口站着一个婆子,四十来岁,面皮蜡黄,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像一条刀口。她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袄子,腰上系着围裙,围裙上全是碱水渍,一道一道的,像年轮。
“林晚?”
“是。”
婆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像一把钝刀子,从她脸上刮到脚底,又从脚底刮回来。
"跟规矩来,进去先住左厢,天亮了分活。"婆子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石对磨,“别耍花样,别偷懒,别跟任何人吵架。浣衣局的规矩只有一条——干得动就干,干不动就死。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进去吧。”
沈惊枝跨过门槛,走进了浣衣局。
院子里很大,但空旷得让人压抑。左边是一排低矮的平房,房顶上晒满了冻硬的床单被褥,白花花一片,像挂着无数面投降的旗。右边是洗衣房,十几个大木盆一字排开,盆里的水结了冰,冰面上浮着灰白色的泡沫。正前方是一面高墙,墙根下堆着小山一样的脏衣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左厢。
掌事姑姑的纸条上说——左厢第三口井。
沈惊枝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院子。井在院子的西北角,一共有四口,排成一行,井沿上结着冰,跟尚仪局后院那口一样,像一排冻僵的独眼。第三口井的井沿上搁着一只破木桶,桶里没有水,只有半桶雪。
她记住了位置,然后推开左厢的门。
左厢是一间大通铺,比尚仪局的还破。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泥和稻草的混合物;地面上铺着一层发霉的草席,草席下面不知道是土还是砖;通铺上挤了七八个女人,有的缩成一团,有的四仰八叉,呼吸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几声梦呓和咳嗽。
没有人在意她进来。
沈惊枝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放下布囊,坐下来。
通铺的稻草垫子又潮又硬,坐上去咯吱咯吱响,像在坐一堆碎骨头。冷意从垫子底下渗上来,穿过裤子,穿过皮肤,一直钻进骨缝里。她的右膝开始隐隐发酸。
她没有躺下,而是靠着墙,闭上眼,在心里盘算。
掌事姑姑给的纸条说井壁北面有洞,但没说洞通向哪里。她需要自己去探——但不是现在,现在天快亮了,一早就要分活,她没有时间。
最快也要等到今晚。
今晚。
沈惊枝在心里把今晚的行动路线过了一遍:天黑之后,等通铺上的人都睡了,她悄悄出门,去第三口井。井壁北面有洞,洞里有什么不知道,但掌事姑姑不会无缘无故给她这条线索——那洞里要么有东西,要么通向某条路。
不管是哪种,她都得去看。
但在此之前,她还得先撑过今天。
浣衣局的活,她是听说过的。从早到晚,弯着腰在碱水里搓洗脏衣物,手泡在冰水里,冻疮和裂□□替着长,最后整只手变得像一块老树皮,又粗又硬,握都握不拢。干得慢了挨打,干得快了加活,没有歇息的时候,也没有干净的水喝。
她的手——
沈惊枝低头看了看右手掌心上缠着的细布条。顾长渊给她上的愈疮膏还在,凉丝丝的,但布条已经脏了,沾了一路的雪水和泥渍。
三日一换药,别沾水。
他的嘱咐犹在耳边。但在浣衣局,不沾水是不可能的。
她想了想,从布囊里翻出那件备用的旧袄,用小刀割下一截布料,在细布条外面又缠了两层,把整个右手掌裹成了一个臃肿的布团。看起来像是伤得很重,实际上是为了防水。
做完这些,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色的光。
左厢里的女人们陆续醒了。她们坐起来,揉着眼睛,有人咳嗽,有人骂娘,有人面无表情地穿衣服。没有人看沈惊枝一眼——在浣衣局,新来的人不值得看,看也是白看,过几天说不定就死了。
沈惊枝混在人群里,走出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