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没有做错。"她说,声音很轻,“你按制办事,没有错。但在这宫里,没有错不代表不用死。”
这句话说完,她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屋子里又只剩下沈惊枝一个人。
她坐在通铺上,看着那只油纸包。油纸包很小,外面用麻绳系着,系得很紧,像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她伸手拿起来,解开麻绳。
里面不是安神香。
是一卷薄薄的纸条。
沈惊枝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浣衣局左厢第三口井,井壁北面有洞。”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沈惊枝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对着光看了看纸的纹路——是尚仪局正堂的公文用纸,只有掌事姑姑那里才有。
掌事姑姑。
她给的不是安神香,是一条路。
一条她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沈惊枝将纸条折好,塞进袖口夹层,和白梅帕子放在一起。然后把那只空油纸包揉成一团,扔进了墙角的废纸篓里。
她不知道掌事姑姑为什么帮她。是因为那句"我欠你的",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她不确定。但在这宫里,不确定的东西反而比确定的东西更可信——因为确定的好意往往有价,而不确定的好意,也许只是因为一个人还没有坏到头。
天终于黑了。
沈惊枝躺在通铺上,闭着眼,听着阿圆在旁边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阿圆哭得很小声,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幼猫,缩在角落里,不敢让人听见。
沈惊枝没有安慰她。
不是不想,是不能。安慰需要承诺,而她现在什么承诺都给不了。她不知道明天去了浣衣局会怎样,不知道那口井壁上的洞通向哪里,不知道顾长渊收到"砖来了"三个字之后会不会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得活着。
为了活着,她可以不要脸面,不要尊严,不要一切柔软的东西。她可以把骨头拆了当柴烧,把血肉碾了当墨使,只要最后还有一口气在,她就能继续走。
她不是为自己活。
三十七条命,沉在暗沟底下的三十七条命,只有她一个人还记得。她是那三十七条命的坟——坟不能塌,塌了就没人知道底下埋着谁了。
沈惊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手缩进袖子里。
指尖触到了白梅帕子粗糙的绣线,一瓣一瓣地划过。
娘,再等等。
阿枝还没死。
卯时是天还没亮的时候。
整个后宫浸在一片浓稠的墨色里,更鼓刚敲过五下,梆子声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沈惊枝提着布囊走出尚仪局后门的时候,门槛上结了一层薄冰,她一脚踩上去,差点滑倒。
没有人送她。
阿圆昨晚哭到半夜,终于被她哄睡着了。她没有叫醒阿圆——告别这种事,越简短越好,话多了容易露馅,露了馅就白演了。
从尚仪局到浣衣局,要穿过半个后宫。
浣衣局在西北角,是后宫最偏僻的角落,紧挨着宫墙根,墙外就是皇城外的护城河。位置偏,地界大,常年弥漫着碱水和湿霉的气味,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宫里人管那片地方叫"死人湾"——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沈惊枝沿着夹道走,脚步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