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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衣死局墙内逢生(第4页)

分活的是昨天那个婆子,她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本名册,挨个叫名字派活。叫到沈惊枝的时候,婆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裹成布团的右手,嘴角撇了一下。

“手坏了?”

“是,冻伤未愈。”

"冻伤也得干活。"婆子翻了一页名册,“你去后院晾衣场,搬干衣叠好入库。那活不沾水,但搬得多,干不完不许吃饭。”

“是。”

沈惊枝行礼,转身往后院走。

路过第三口井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停,目光却扫了一眼——井沿上的破木桶还在,桶里的雪化了半桶水,水面上映着灰白的天。

今晚。

她攥了攥拳头,走向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冷。晾衣场是一片开阔的空地,上面搭了几排木架子,架子上挂满了冻硬的衣物,风一吹,衣架吱嘎乱响,像一排骷髅在摇头。地面上的雪没人扫,踩上去没到小腿,每走一步都要拔腿,像在泥沼里跋涉。

沈惊枝走到叠衣台前,开始干活。

冻硬的衣物像铁板一样,得先用手把它们焐软,再折叠。她的右手裹着布团,焐不热,只能用左手。速度比别人慢了一半,但她没有停,一件一件地焐,一件一件地叠,动作机械而稳定,像一台不会疲倦的机器。

干了大约两个时辰,手下的衣物忽然被人抽走了。

二十出头,身量很高,比沈惊枝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厚,手臂粗壮,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体格。她的脸被冷风吹得通红,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凌厉,不是凶,是那种见过太多丑恶之后磨出来的硬。

她手里拿着沈惊枝刚叠好的一件外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扔回叠衣台上。

“新来的?”

“是。”

“哪个衙门调来的?”

“尚仪局。”

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讽刺:"尚仪局的人,来浣衣局?"她摇摇头,“得罪谁了?”

沈惊枝没有回答。

女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旁边坐下来,拿起一件衣服开始叠。她的动作很快,三折两折就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像刀裁的一样。

"我叫孙铁。"她说,头也不抬,“在浣衣局待了六年

六年。

在浣衣局待了六年还活着—这个人,不简单。

"林晚。"沈惊枝报了自己的名字。

孙铁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裹着布团的右手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手坏了别硬撑,"她说,语气不冷不热,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浣衣局不缺拼命的人,缺的是活下来的人。”

沈惊枝看着她,没有说话。

孙铁也不再说,低头继续叠衣服。

两个人并排坐着,各自干活,一上午没有再交谈。但沈惊枝注意到,孙铁叠完自己的那份之后,悄无声息地挪了过来,把她那堆没叠完的衣物分走了一半。

她没有道谢,孙铁也没有邀功。

像两块沉默的石头,挨在一起,各挨各的冷,但至少不再那么孤。

天终于黑了。

浣衣局的夜晚比白天更安静。没有巡夜的禁军,没有查房的婆子,只有风声和井水冒泡的咕噜声。左厢里的女人们早早就睡了,累了一天的人没有力气说话,倒在通铺上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动不动。旁边的人都睡了。

沈惊枝躺在角落里,闭着眼,数着呼吸。

数到第一百息的时候,她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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