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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陈警官2(第3页)

“前两年,我內人过世,临走前还念叨著这两小子的名字。这个大一点的叫郭大,离开了我们这个小地方,二十年后飞成了雄鹰,走得好啊,飞得高啊,郭大。”

“他来诊所时也不叫郭大,这个名字是我取的,隨我的郭姓,我至今不知道他们两个的真名。先说这个郭大吧。我们盘县自古產药材,我这家诊所祖传治风湿,依照病人的病情配置药方来熬药,周边的乡里乡亲打药材卖给诊所。有一天,我內人告诉我,有一个小男孩打药材到诊所来卖,起先我没大在意。后来,我內人经常夸讚那个男孩打的药材质地好,一定是钻进深山老林里打来的药材,还说这个男孩好像没有家,不像是本地人,这才引起我的注意。”

“一个下雨天,我內人在镇上看见这个男孩睡在街角,捲缩成一团,浑身上下全部淋湿了,高烧得厉害。我內人非常担心,叫人把这个男孩抬进诊所。这个男孩病好后,我和內人商量,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上山打药材太危险,加上我內人身体一直不大好,我就让那个孩子帮著在诊所收购药材,熬熬中药。这个男孩手脚麻利,我有时候把他叫到身边,教他做点手脚活儿。我问他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他总是不做声。我就给他取名叫郭大,他点头接受。他没有上过学,我提出送他上学,他说他不想去学校。我来教他识字,他学得很快,能记住很多中药名。我看他有慧根,是一块学中医的料,就把他带在身边坐诊,有意栽培他。我的內人也很支持,直到有一天,他从外面领进一位像他一样的男孩,我们家开始感到了压力。郭大在山上打药材时认识了一个比他小一岁的流浪儿,也是无依无靠,打些木柴到镇上卖。郭大曾经想教那个孩子打药材,因为药材要值钱些,可那个孩子就是学不会,只有继续打木柴。郭大这个孩子,可不得了,主见大,有一天把这个孩子领回家,都不打声招呼。我和內人商量,安排这个孩子洗药罐、打扫清洁。这个孩子就像郭大的小跟班,吃饭坐在一起,每晚睡一间房,好得像一个人似的。我们就叫他郭小,就这么一起,过了快四年。没想到,郭大郭小把镇上的流氓小头目给治了,再也不敢敲诈我们,真是人小鬼大,现在说起来就像做了一场梦。”

郭老中医说话的神態越来越梦幻,白色的鬍鬚如同仙鹤的翅膀,在郭大呆过的房间里撬动著久远的记忆,那场梦过去了二十年。

“对镇上的流氓动手,会不会是那个郭大的主意?”陈警官问。

“肯定是,郭小想不得那么周全,再说他是哑巴,不会说话。”郭老点头说,“这个郭大,可不简单,敲诈诊所的每一笔钱,他都做帐记录下来,好有一天算总帐。当天去照全家福,他想好了离开,全家福是他留给我们的纪念,他也想好不再回来。”

“够胆,郭大。”小布露出讚嘆的表情,还想说点什么,比如有勇有谋这样的俗语,被陈警官一眼瞪了回去。

“那个郭大在离开你们之前,表露过什么吗?比如,骂过那个小流氓?”陈警官接著问。

“没有,真没有,郭大从没有与那个小流氓搭腔,我和內人觉得非常突然,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闯这么大的祸,事前一点跡象都没有,好在没闹出人命。”

“在这以后就没有了消息?”陈警官问。

“是的。前些年,他们两个不回来,也不联繫,我们能理解,后来我內人身体不好,特別想见这两个孩子一面,特別是郭大。”

“郭大一直不联繫,除了持刀伤人,还有没有其他原因呢?”

陈警官环顾房屋四周,墙壁上掛著一张他女儿未成年时的单人照,眼神略显呆滯。

“这个说来话长。两个孩子跑了几年了,我才听说外面有传闻,说我当初收留那个郭大,是想把我女儿嫁给他,招他做女婿。我內人生產时难產,女儿有一点儿弱智,我確实有培养郭大接手诊所的心思,但绝对没有招什么女婿的念头。镇子就这么点大,当时这话可能会传到郭大的耳朵里。郭大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

“您没有招女婿的念头,也难保您內人没有这个心思吧?”陈警官笑了笑。

“我內人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些。再说,我女儿十年前就出嫁了。郭大离开是为了报答诊所,而不是招女婿的流言。”郭老不愿意承认,就像一个人一生中想拥有一个完美的故事,容不得半点瑕疵一样,从郭老突然变得不自然的神清,陈警官察觉到他內人曾经动过那样的念头,一个家庭最隱秘的角落,陈警官其实不想说出来,但他带著小布来唐镇,觉得有必要暗示郭老,这个孩子是一个心机男,远不止小布说的“够胆”那么简单。

“您內人对郭大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吧?”陈警官继续问。

“我內人信佛从善,对郭大视同已出,偷偷给郭大零花钱,礼拜天还带郭大去寺庙。我內人对郭小也好,但比郭大要差一点。”郭老答道。

“您內人常去诊所后面那座寺庙?”陈警官记起小布刚才閒逛去过那里。

“是的。”郭老点头。

“我看见寺庙后面有一个旧火车站,什么时候废弃不用的?”小布插话问。

“五年前停用,现在通高速公路了。”郭老解释说。

“二十年前,郭大和郭小连夜逃走,会不会是乘火车?”陈警官做了一个小孩扒火车的手势,“郭大来镇上会不会也是搭火车?”

“这个就不知道了,郭大有时会望著火车发呆,我问他是不是想家了,但是他什么都不愿说。我也不想为难孩子。”

“他刚来时说的是哪里的话?”

“他说的话不大好懂,有一半听不明白,听口音是东南边的。”

“镇上的火车通往东南边吗?”

“那时候,镇上的火车一边通省城,一边通东南方,都是慢车,停的站特別多。”

又是东南方,盘县已经在潘市的东南方向,继续往东南走,那里的山会更高吧?说不定真的有鹰?小布想著心思,这时候来了几个候诊的病人。

陈警官起身告辞,“您今天跟我们讲的都是真话?”

“学中医不能撒谎,撒谎学不好中医。”郭老又擼了擼鬍鬚,准备送客。

“说得好。”小布站在陈警官和郭老中间,面向郭老,“这句话,您对郭大说过吗?”

“说过啊。”郭老被小布的口气喷得往后退了一步,“我教他画人体的穴道,教他药名,教他號脉,我也教他医德,但是他与中医无缘,跑到外面世界做更大的事去了,他已经不是我的郭大,他叫什么来著?”

“刘家桥。”小布觉得刘家桥至少应该叫“郭家桥”才对。

陈警官伸手把小布拽到一边,“郭老,我们还有一个请求,您能不能把那个被刺伤小头目的地址告诉我们?”

“这个人在镇上做生意,我这就写给你们。”郭老边写纸条边说那个小头目早就改邪归正了,不必再去计较过去的事,郭老希望两个外地的警察不要去翻旧帐,包括那两个未成年的孩子。

小布拿起相机对著那张全家福拍了一张照片,同时把《府河上空的鹰》留下来送给郭老。郭老写了一张纸条给陈警官,“这是诊所的电话,二十多年没变,遇到郭大郭小,请他们方便时打一个电话。我年纪大了,保不准明年,我就把诊所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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