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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心事（第1页）

夜色如墨，浸透宰相府正院的窗纸。檐角铜铃轻响一声，风穿回廊，吹动庭院里一树桂影，碎金般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斑驳如旧梦。

内室烛火柔和，映得紫檀雕花床榻轮廓温润。李碧莲卸下钗环，乌发垂肩，端坐于榻沿。她指尖抚过袖口绣着的并蒂莲纹，动作缓慢，仿佛每一针每一线都牵连着一段沉入岁月深处的心事。贴身丫鬟小莲立于一旁，手中捧着刚叠好的寝衣，目光却忍不住往主母脸上睃巡。

“夫人今日又去了卫娘子那儿瞧药膳？”小莲试探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听说明娘子也去请安了，可您回来时脸色不大好。”

李碧莲抬眼看了她一眼，未答，只轻轻颔首。小莲便知话已入题，四下扫视一圈，确认外间无人值守，这才走近几步，压低嗓音道：“我实在不明白，为何大人这几日总往清宁院去？那傅姑娘不过是个农家女，能有什么本事，竟让大人夜夜留宿？”

她顿了顿，见李碧莲依旧沉默，胆子略大了些，续道：“说到底，也不过是长了一张和胡媚娘一模一样的脸罢了。要说福气，她倒是撞上了这份机缘——可论出身、论教养、论情分，哪一样配得上这等恩宠？便是当年那位胡姑娘，也是妖修千年，来历非凡。如今这位傅君，连字都不识几个，凭什么……”

“够了。”李碧莲终于出声，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小莲立刻噤声，低头退后半步。

室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窗外风吹竹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三更将尽。

良久，李碧莲才缓缓开口：“你随我十多年，素来懂事，今日怎地说起这些无益的话来？”

小莲咬唇，低声辩：“我只是……为夫人委屈。”

“委屈？”李碧莲苦笑了一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玉镯，那是一对羊脂白玉雕成的缠枝莲，温润生光，是成婚当日许仕林亲手所赠。“我嫁他十六年，早知自己争不来什么‘独占’二字。他心里有块地方，从来就不曾真正属于我。”

她抬眸看向小莲，目光清明而沉静：“你以为我讨厌傅君？不是的。我恨的，也不是她这个人。”

小莲怔住，不敢接话。

“我恨的是那一张脸。”李碧莲的声音轻下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每当我看见她，就像看见十六年前那个雪夜，他抱着一只死去的白兔，在庭中跪了整整一夜。”

小莲心头一震，想起府中老人偶尔提起的旧事——当年胡媚娘魂飞之际，化作原形，仅余一只通体雪白的玉兔僵卧阶前。许仕林冒雪奔出，将它抱入怀中，唤其名讳不止，直至天明。

“自那以后，”李碧莲继续道，“他像是丢了魂魄。整整三天，茶饭不进，连姑母劝慰都不理。后来他发奋读书，赴京赶考，状元及第，祭塔救母，迎娶于我——可我知道，他做的这一切，都不是为了我。”

她停顿片刻，声音几不可闻：“是为了赎罪。”

小莲听得心头发紧，忍不住问：“那……如今来了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难道大人就忘了您吗？”

“他没有忘。”李碧莲摇头，“他只是……控制不住自己。”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月光洒在她素净的裙裾上，泛出淡淡银辉。

“你可知道，我为何爱吃兔肉？”她忽然问道。

小莲愕然，不知如何作答。

“因为恨。”李碧莲望着庭院中的桂树，语气温淡得近乎无情，“每次吃一口，我都告诉自己：我不怕她，我不怕那个夺走我夫君心神的女人。哪怕她是仙是妖，我也要用这一口一口的血肉，把她从我心里剜出去。”

她说得平静，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可小莲分明看见，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指甲掐进了掌心。

“可终究是徒劳。”她低声道，“这些年，我试过许多法子。诵经、礼佛、抄写《心经》，甚至故意在他面前提起旧事，想看他恼怒、看他反驳、看他为我动容——但他从未有过。他只会沉默，然后转身离去，回到那间凤凰山的旧宅，对着一面蛛网尘封的铜镜，焚香默坐。”

小莲听得心头酸涩，忍不住上前一步：“可如今傅姑娘来了，若她真能替胡姑娘延续香火，诞下公子，岂非也是好事？至少……许家血脉得以传承。”

“是啊。”李碧莲转过身，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所以我答应了。”

她走回床边坐下，神情恢复了惯常的端庄：“卫娘子多年无孕，明娘子亦然，就连你们几个通房丫头，也都未曾有喜。我身为当家主母，不能让许家绝嗣。若傅君能生下一儿半女，于公于私，我都必须善待她。”

“那您……心里真的甘愿？”小莲轻声问。

李碧莲没有立即回答。她拿起桌上的一盏茶，揭开盖碗，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人皆有私心。”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天下没有哪个女人，愿意看着自己的丈夫，日日夜夜守在另一个女子身边。尤其当那个人，还长得和他前世最爱的人一模一样。”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小莲脸上：“但现在唯一让我安心的，是听闻傅君在外有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名叫顾辞。她入府多日，神色郁郁，显然心有所属，并不愿留在相府。”

小莲点头：“奴婢也听春桃说过，傅姑娘夜里常攥着个小木雕兔子，说是那人送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