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一寸寸浸透清宁院的屋檐。白日里那口乌木大柜还敞着门,春桃已领人来收拾过,稻草扫净,新衣叠整,铜环擦亮。风从廊下穿行而过,吹得窗纸微动,像谁在暗处轻轻喘息。
傅君坐在镜前,发间银簪未换,裙裾也仍是昨日那件素青。她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眼底浮着一层洗不去的倦。腕上赤金镯沉甸甸压着脉门,每走一步都响一声,像是提醒她——你是谁的人,困在何处。
外头脚步轻缓,婆子与丫鬟分立院中各处,守得比往日更紧。她们不说话,连咳嗽都忍着,只偶尔对视一眼的眼神,便又低头垂手。这是相爷下的令,无人敢违。
内室门开时,许仕林走了进来。
他未着官服,一身鸦青常袍,袖口绣着极淡的云纹,是李碧莲亲手所缝。他步履沉稳,面上无怒,也无笑,只目光扫过傅君的脸,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用膳。”他说。
春桃早已备好长桌,铺了素色细麻布,层层摆上菜肴。肥嫩河鱼卧于青瓷盘中,鱼腹剖开,蒸得恰好,脂香四溢;四时鲜蔬码得齐整,翠绿红黄,皆是临安城最贵时节才有的货色;另有雕花蜜馅点心三碟,一碟玫瑰酥,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卷,每一块都小巧精致,像是能入口即化。
这等席面,便是戚宝山家过年也不曾见过。
傅君低头坐下,筷子握得有些紧。她自幼家中贫寒,年节时父母杀一只老母鸡已是天大恩典,鱼则多为溪中捞的小杂鱼,细骨密刺,兄妹几人轮着喝一口汤便罢。如今眼前这条鱼足有两尺长,油光水滑,她竟不知从何下筷。
可她终究饿了。白日惊魂未定,饭食也未曾好好吃一口。她夹起一块鱼腹肉,送入口中,唇齿间顿时溢满鲜甜。她忍不住咽了一口,又夹第二块。
咀嚼声细微响起,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吃得急了些,唇边沾了点油星,指尖也染了汁水。她顾不上擦,只觉腹中空荡太久,此刻终于被填满,竟生出几分踏实感。她甚至忘了忌讳,伸手去拿第三块时,指节撞到碗沿,发出轻响。
春桃站在一旁,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许仕林坐在对面,玉筷搁在筷枕上,未动。他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眉眼低垂,睫毛颤动,唇角因咀嚼微微牵动,带着一种近乎无知无觉的专注。她不是装模作样,也不是故作天真,她是真的不懂规矩,真的饿了,真的觉得这些菜好吃。
他胸中那股郁结了一整天的火气,原是翻腾不止的。
白日里她藏匿顾辞,私会外男,图谋逃亡,桩桩件件皆是重罪。他身为宰相,执掌朝纲,府中妾室竟敢如此悖逆,若传出去,岂非笑谈?
他本该罚她,关她,让她跪一夜,让她尝尝什么叫失宠之痛。
可他对着这张脸,竟狠不下心。
这双眼睛,太像了。
不是容貌上的相似,而是那种神态——倔强里藏着怯,直白里透着纯,像山间晨雾未散时的一缕光,照得人心底发软。
他记得胡媚娘也曾这样吃过饭。
因为她是妖,不懂礼数,夹菜时筷子抖,喝汤时发出声响,被碧莲嘲笑,她就抿嘴低头,耳尖泛红,却依旧吃得香甜。他当时坐在上首,不动声色看了许久,后来他慢慢教她,好不容易学会了人间礼节她却不在了。
如今,他又见到了。
他指尖缓缓抚过筷身,冷玉触感顺着指腹传来。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开口训斥,只是静静看着她吃。
直到她放下碗筷,喉头轻轻滚动,咽下最后一口米饭。
室内一时静极。
烛火摇曳,在两人之间投下晃动的影。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袖缘,指节发白。她知道他在看她,也知道今日之事不会轻易揭过。
果然,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落进她耳中:
“今日私会外男一事,我暂且放过你。”
她脊背一僵,连忙垂首。
“若是再有下回……”他顿了顿,语气未变,却压得更低,“你的爹娘、幼弟,连同你自己,该知晓会落得何等下场。”
她指尖猛地一缩,指甲掐进掌心。
她点头,动作轻而快,像怕多留一秒就会失控。
许仕林看着她服软的模样,面色稍稍缓和。他执起玉筷,夹了一箸青笋放入碗中,却并未送入口,只任其横卧于白瓷之上。
他食不知味。
满桌珍馐,皆是为她设的宴。可她吃得像个饿极的村女,他看得心头发涩。他想让她体面,想让她配得上这相府的身份,可她偏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学,甚至连掩饰都不会。
可正是这份不懂,让他更难割舍。
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演。
她不是为了激怒他而粗疏无礼,也不是为了示弱而故作愚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