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苏照做。叶珂往齿轮组里注入特制润滑剂,调整了几个微型校准螺丝,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好了。”她合上面板,重新拿起检测仪,“现在磨损率降到65%,可以安全使用。”
“你很擅长这个。”叶苏说。
“这是基础机械维护技能。”叶珂声音平稳地说,“我在技术学院主修数据工程,辅修精密仪器维护。”绘图仪恢复运转,噪音明显减小。
“你之前给我的地图很有用。”叶苏说,“在三号终端找到了关键数据。”
“那是概率计算的结果。”叶珂说,“基于你对569区数据的处理模式,以及光督察开放临时权限的行为,我计算出你有73%的概率需要访问未被主流系统收录的边缘数据。三号终端本地库收录了部门成立以来所有未通过‘最终清理’的次级资料,虽然检索效率低,但信息冗余度高。”
她看了一眼逐渐成型的图谱:“特征-14的波形比对结果如何?”叶苏将打印到一半的图谱抽出一部分展示。三份历史数据、她手绘的原始波形,全部叠加在同一坐标系里。那些微弱的脉冲像一排细小的、顽强的心跳,在不同的时间线上以几乎相同的节奏跳动着
叶珂的瞳孔再次收缩。她盯着图谱看了十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手持扫描仪,对准图谱进行了一次快速扫描。
“模式一致性指数89。7%。”她看着扫描仪屏幕上的分析结果,“这超出了随机概率的范畴。这些数据的时间跨度是多少?”
“最早的记录是新历32年,最近的是569区火灾当天。”叶苏说。
“跨度五十八年。”叶珂收起扫描仪,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叶苏,“这意味着要么存在一种持续了半个多世纪的、未被记录的能量现象,要么……”
“要么什么?”叶苏问。“要么这些数据指向的,不是‘现象’,而是‘人造物’。”叶珂语速稍微放慢,“一种被设计出来的、具有特定能量特征的东西。在至少五十八年的时间里,反复出现在不同地点,然后……被以‘火灾’、‘坍塌’、‘能量泄漏’等名义掩盖。”她说这些话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分析一组实验数据。绘图仪发出一声完成提示音。
图谱打印完毕。叶苏将它完整取下,涂层的纸张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你需要把这份报告交给光督察。”叶珂说,“但建议你保留一份数字备份。部门内的数据流通记录会被自动归档,但个人终端的本地存储……只要不联网,就是相对安全的。”这是叶珂第一次给出明显超出“技术支持”范围的建议。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叶苏问。叶珂沉默了几秒。她的耳朵微微向后压了压,一个细微的、可能是迟疑的动作。
“因为逻辑。”她最终说,“如果特征-14真的指向某种系统性的掩盖行为,那么所有相关数据都存在被二次清理的风险。保留副本是合理的风险应对措施。这与我的个人立场无关,纯粹是基于数据安全的最佳实践。”
她说完,转身离开,脚步依旧很轻。叶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低头看向手中的图谱。那些曲线在纸上静静延伸,像一道道无声的证词。
她将图谱卷好,走向光的办公室。玻璃门感应到她的靠近,自动滑开。光依然坐在那片数据瀑布中,但当她走近时,他抬起了头。
“图谱。”叶苏将卷起的纸张放在他桌上。光接过,展开。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曲线,在几个关键的脉冲峰值上停顿。手指无意识地在纸张边缘轻轻敲击——这是叶苏第一次看到他表现出某种类似“思考中”的小动作。
大约过了一分钟,他抬起眼。“效率比预期高。”他说,语气依旧平淡,“明天八点,跟进第四批数据,重点就是特征-14的关联性分析。我会开放二级比对权限。”他将图谱仔细地夹进一个实体文件夹。文件夹的侧面已经夹着不少类似的纸质文件。
“还有,”光补充道,目光在叶苏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叶珂给你提供技术支持是她的职责,但部门内的人际互动有时会带来不必要的关注。保持专业距离对你有益。”
他说得很隐晦,但叶苏听懂了。他在提醒她:叶珂的帮助可能被其他人注意到,而这可能会给她带来麻烦。
“我明白。”叶苏说。光点了点头,重新看向屏幕。数据流再次占据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叶苏离开办公室,回到自己的住所。窗外的B区已经完全暗下来,岁轮节的彩灯比之前更密集了,将夜空染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她看向那杯叶珂留下的水,已经冷了。又看向终端上光刚刚发来的、更加复杂的第四批数据概要。
这里不再是预处理中心,但似乎,也并非纯粹的深渊。她的背包放在角落。笔记本在里面,安静地躺着。叶苏没有去碰它。她坐下来,打开第四批数据的预览。
屏幕亮起,新的波形、新的编码、新的谜题,像一片待开垦的黑暗原野,在她面前无尽延伸。而原野深处,那些微弱的脉冲,还在以0。7秒的间隔,固执地跳动着。像心跳。像召唤。像某个被埋葬了半个多世纪的真相,正在试图透过厚重的土壤,发出最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叶苏戴上眼镜,开始工作。
窗外的岁轮节欢歌隐约传来,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