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知到海水异样的涌动,似有一物疾驰而来。
清影侧身避开射来的水箭,反手握住箭身,顷刻间沥青色的毒液浸透整支箭,他反手一掷,只听得一声惨叫,躲在珊瑚礁中的海夜叉被正中心口。
那便只好先救下她再回万鬼楼请罪了。
周遭藏匿起的鲛人、夜叉纷纷现出身来,那只中箭的夜叉丢掉手中的鱼骨弓,全身痉挛地在水中翻腾几下后倒了下去,它瞳中最后映出的,是远处的一袭蓝衫,以及一双流火涌动的血色眼眸。
腹中的一阵穿肠烂肚般的痛处唤起汪桃溪的几分意识。
她只觉识海正处于清醒与混沌交织的窘况,四肢绵软得使不上力道,眼皮也沉重得不愿抬起。饶是她被人四面追杀,还能有一隅天地供她睡上一觉,竟还睡出了“鬼压床”。
汪桃溪亦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她依稀记得,她原先本是要游上岸,等待清影与她会合,可谁知一颗血珠突然从远处射来,直直撞上仙障,炸成一滩腥臭的血沫。
紧接着,是一群鲛人、夜叉、虾兵蟹将鱼涌而上,欲要将她擒获。于是一番追逐后,仙障在数道箭矢中破碎开来,咸腥的海水自口鼻灌入。
一支水箭射中她腹中,入体后便与血相融,如蛊虫般在腹中搅动。汪桃溪死命挣扎了片刻,便沉入了海底崖谷,失去了意识。
好在她在危机关头竭力使出引妖魂,吸入了一个附近的海兽魂魄令她不至于窒息而死。如今坠入谷地,那群海鲜想寻到这里来还需耗不少功夫。但同理,清影也难寻到她。
她也晓得清影的本性,未必会为了她涉险。她中的水箭想必是柔泉之水,会至人全身绵软无力,若没有内力逼出,只能靠体内的寒气慢慢化解后才能醒转。
或许,眼下的处境等不了这么久了。
汪桃溪这样想着,竟心力俱疲地入了梦。梦中混沌一片,却能瞧见一条巨大的、银白的鱼尾,鳞片在黯淡的梦中泛起如月般柔和的清辉,好看极了。
汪桃溪静静地看着这条鱼尾,忽然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将她缓缓托起,她正因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到一瞬惶恐时,便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搂住她的腰,同时一只手贴在她腹中伤口处,一道柔和的内力缓缓注入,腹中的疼痛也逐渐被抚平了。
她感觉到身体向上浮起,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直至半个身子破水而出。
久违的空气自鼻中灌入肺腑,她竟一时间无法适应,剧烈地咳嗽着,下意识地回抱住那双臂膀,继而攀附到双肩。那双手被她反禁锢着,也没有挣脱,仅轻轻拍打着汪桃溪的后背,助她顺气。
待汪桃溪缓了过来,身后的一只手抽离开,轻轻撩开贴黏在汪桃溪脸上的发丝,纤长而带有薄茧的指尖揉了揉她被海水迷住而无法睁开的双眼。
汪桃溪缓缓睁眼,模糊的视线也逐渐清晰。
温暖和熙的阳光下,清影正含笑望着她,妖冶的红眸中映有波澜的海面,还有一个被圈在怀中的小小的她。
汪桃溪忽然感到眼睛发酸,怔愣着看着清影。她忽然记起了儿时读过的话本,话本中男角女角们上演过不少英雄救美的戏码,看的久了,难免觉得俗套。
到了如今,她更觉得那些爱情神话皆不及险境之后见到的这个狡黠又全无恶意的笑。
清影像是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了,眼神瞥向一旁,语气带着惯有的揶揄道:“你让我好找,自己却在谷里睡得香甜。”
然而未容他多言,下一刻,怀中之人的面庞猝然靠近,冰凉的唇紧贴了上来。
只这一瞬,他所有故作无事的伪装便碎裂开来。
脑中一道白光闪过,“无措”一词,头一回在他身上有了具体的体现。
片刻后,汪桃溪退了回来。她定定地注视着清影,他墨色如瀑的湿发紧贴在后背衣衫上,两侧的发丝也贴在面颊旁,发梢与她的指尖纠缠着。凌乱,却也美得惊心。
汪桃溪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莫名的审视,开口道:“又救了我一次,你这样冷心冷情的杀手,为了五百万两得罪了北海和天山。你今日好不容易救下我的命,日后若有人出更高价让你取我的命,你会应下吗?”
清影眸色暗红,如同望不见底的深渊:“这么危险的问题,你确定要现在问吗?”
汪桃溪眸中划过几丝失望的神色,随即又无奈一笑:“我明白了……”
她轻叹一声,道:“我呢,儿时遭逢祸事,我无报仇的能力,却背负全族的秘密,常有仇家骚扰,不知还能苟活到何时。”
清影默然,只是静静地听着。
眼前的少女眼中泛着水光,笑容却依旧明媚如风:“可你别小瞧了我,引妖魂我已经完全掌握了,方才失去仙障后,我便唤出了鲛人的魂魄,才能活到你把我捞上来。如今我虽修为遇到瓶颈而滞涩,可我娘说了,冰凤一族都是大器晚成!待我涅槃之后,境界便大不相同了,绝不会再拖你后腿。”
她又凑近了些,附在清影耳边。声音轻柔,却字字锥心,清影有一瞬怔然。
“我不会让任何人杀我,包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