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离渊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书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无意识地绞着校服的袖口。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极低,像要往下掉。她心里正疑惑着——平时这个时候,严叔的车早该在校门口等她了,可今天却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正想着,她刚拐过街角,一只手臂忽然从旁边伸出来,猛地将她拽了过去。
路离渊被整个人摁在了冰凉的墙面上。她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林梓凯的脸近在咫尺。他比她高出太多,此刻微微俯着身子,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里。路离渊的心跳得厉害,后背抵着粗糙的砖墙,局促得不知道把眼睛往哪里放。
“我帮了你,你不谢谢我吗?”
他的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像在逗弄一只走投无路的小动物。
“你想让我怎么谢你?”路离渊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仰起脖子,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眼里。
林梓凯没说话。他长得极高,肩宽腿长,此刻整个人将路离渊困在墙与胸膛之间,压迫感极强。他低了低头,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慢条斯理地开口:“还没想好。”
路离渊的手腕被他捏在掌心里,越收越紧,像被一只铁钳子夹住了。她蹙起眉,吃痛地“嘶”了一声,眼尾泛红,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兔子:“你弄疼我了。”
林梓凯垂眼看着她这副模样,喉咙里极轻地滚出一声笑,这才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空气重新流动起来,路离渊慌忙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那一圈皮肤已经泛起了红印子,火辣辣的。
她抬头看着林梓凯,眼里满是狐疑:“你为什么帮我?”
林梓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们不是朋友吗?”
路离渊还想说什么,一辆黑色的旧轿车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到两人身边。严叔摇下车窗,先看了一眼林梓凯,又看看路离渊。路离渊如获大赦,一把推开林梓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她脸上那副柔弱又无措的神情,像一张面具一样被揭了下来。
她冷笑了一声,满眼都是与年龄不相符的冷意。林梓凯这个举动,在她看来无非两种可能。要么,他和陈续怜之间的关系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和谐,他想借机拉拢自己;要么,他喜欢自己。无论哪一种,对她来说都有利。靠近这个男人,或许真能让他成为自己手里的一枚棋子。
想到这儿,她嘴角的弧度更冷了几分。她掏出一块手帕,慢悠悠地擦着刚才被他碰过的那只手腕,擦得很仔细,像要把什么脏东西从皮肤上搓掉。擦完了,她按下车窗,将那方手帕轻轻一松。
风立刻将手帕卷走了,白色的一小片,像只折了翅膀的蝴蝶,翻滚着落进路边的泥水里。车窗重新升起来,路离渊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
期末考试结束,学校就放了寒假。成绩出来那天,路离渊正坐在院里摆棋谱。她拿着成绩单,指尖在上面那行“班级第二十名”上轻轻划过,脸上没什么表情。
寒假的日子,重复而单调。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日不是下棋,就是看书学习。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个下午,窗外天光从明亮一点点暗下去,她也浑然不觉。院子里的那棵梨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苍老的手。
一个人的时候,思念就像墙角潮湿处的青苔,悄无声息地疯长。她总是忍不住想起从前。想起院子里此起彼伏的吊嗓声,想起师兄们追着打闹,想起大师姐站在廊下喊她吃饭。每一件旧物,每一处角落,都还残存着往日的温度。可用不了多久,那些温度就会凉透。
或许是她这份思念太浓了,终于等来了回应。
这天下午,严叔急匆匆地跑进院子,手里高高举着一个信封,声音都带着喘:“小姐!信!有人给你送信来了!”
路离渊猛地站起来,棋盘被撞翻了,棋子滚了一地。她两步抢过去,一把接过信封,手指都在发抖。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小笙安好。我不便回家。明晚七点,槐湖边见。署名:谭肆清。”
她的眼眶几乎瞬间就热了。
隔天晚上,路离渊准时到了槐湖。
冬夜的湖边冷得很,风从水面上吹过来,裹着湿漉漉的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她沿着湖岸一路小跑,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淡淡的一团。终于,在一处较为隐蔽的长椅上,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谭肆清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戴着黑色鸭舌帽,低着头,像是在躲什么人。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看见是她,立刻站起来迎上去。
路离渊飞奔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她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自己嵌进他的骨头里。可这一抱,却让她心口猛地一酸。
怀里的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她能摸到他的肩胛骨,像两片锋利的刀,隔着衣料硌着她的手心。她松开他,急急地用手语比划:“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谭肆清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他笑了笑,抬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然后用手语回答:“去了一趟边境,不太吃得惯那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