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肆笙正坐在床边暗自懊恼,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下楼,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严叔的声音:“小姐,肆清肆杨回来了。”
她几乎是冲下楼的。
客厅里站着两个人,身形清瘦,风尘仆仆。谭肆笙一眼就认出了他们,脚步顿了顿,随即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两人。眼泪不受控制地滑下来,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谭肆恒那张布满伤痕的脸上,想说什么,却发现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谭肆笙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肆清,我让严叔找了金城最好的医生,你的嗓子一定能治好的。”她急急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固执。
谭肆清却连连摇头,用手飞快地比划着。
谭肆杨站在一旁,沉默了很久,终于看不下去了:“他说,不要为他花钱了,没用,治不好了。”
“为什么?!”谭肆笙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颤。
“他的嗓子已经废了,就算华佗再世也治不好,这辈子只能这样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谭肆笙看着谭肆清那张脸,他的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温和,只是脸上多出的那些伤疤,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横亘在少年清秀的眉目之间。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谭肆清抬手,用粗糙的指腹替她擦掉眼泪,然后扯了扯嘴角,用手比了一个笑的动作。
那个笑比哭还让人难过。
谭肆杨别开眼,压低声音说:“小笙,我们是趁着晚上偷跑出来的,等会还要回去。长话短说,要是被人发现,又要挨揍了。”
谭肆笙努力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稳住情绪:“你们有没有见到我哥?还有师姐?上次你们都回来了,怎么就他们两个没有?”
谭肆杨的脸色沉了沉:“没有。我们被雨卿和陈冲带走的那天晚上,就被分到不同的人手底下做事了。你哥和师姐被带到别处去了。我和大师兄还有另外几位师兄跟着雨卿做事,肆清和三师兄、四师兄分到了陈冲手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陈冲手底下的人,残暴不仁。肆清变成这样,就是因为这个。”
“三师兄和四师兄呢?”谭肆笙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破什么。
“上次他们去运输一批货,仓库发生爆炸。三师兄和四师兄……被炸死了。肆清吸入了很多有毒气体,嗓子毁了,万幸捡回一条命。”
谭肆笙觉得自己的喉咙跟被火烧一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红着眼问:“死了这么多人,警察都不管吗?”
谭肆杨苦笑着摇头:“小笙,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到处都是他们的人。死几个孤儿,没人在意的。大家无父无母,死了就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他们大可以说是意外,给点赔偿金,这事就过去了。”
“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我已经认命了。”谭肆杨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淡“这世上没什么好人,就连师父……”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师父怎么了?”谭肆笙追问。
谭肆杨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没什么。当初我们离开的时候,师父是知道的。现在我很难不怀疑,这火坑,就是师父他老人家亲手挖给我们的。”
“你别胡说!师父也是被逼的!”谭肆笙的声音陡然激动起来。
“师父对你那么好,你当然觉得他是被逼的。”
“你什么意思?师父对你不好吗?”
“好吗?”谭肆杨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凉,“他的眼里,只有你吧。”
空气冷了一瞬。
谭肆清急忙拉住谭肆杨,手指飞快地比划着,眼里满是焦急。谭肆杨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再继续说下去。谭肆清转身握住谭肆笙的手,在她掌心一笔一画地写着:“他没有恶意,只是委屈。”
谭肆笙看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那股冲上头顶的火气慢慢熄了下来。她静下心来想了想,是啊,换做是谁,经历了这些,都会有满腔的委屈和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