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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疑一(第1页)

谭肆笙一夜未眠。

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外有风,偶尔吹动窗棂,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满了一团被水泡过的棉线,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师兄师姐们离开那天的情景,一遍又一遍地在她眼前重现。那群黑衣人冲进来的架势,陈铎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雨卿手里的佛珠,还有师父那双赤红的、几近绝望的眼睛。以及他摔在地上时,那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

如果只是去工作,为什么师父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为什么他跪在正堂里,浑身发抖?为什么他们离开以后,师父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差?为什么三师兄和四师兄,会变成两个冰凉的坛子?

直觉告诉她,这绝对不是意外。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哭没有用,害怕也没有用。现在她最应该做的,是找到哥哥和剩下的师兄师姐们。可茫茫人海,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该从哪里下手?

书房。

谭牧明的书房,那间从不让人随便靠近的屋子。

从前她不觉得那地方有什么特别,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院子里,似乎只有那一处,是连她都不曾真正踏足过的。每次她进去,师父总会有意无意地把她支开。她那时候小,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如今想来,那里面一定藏着什么。

第二天,葬礼照常进行。

灵堂设在正堂里,白绸挂满了房梁,香火终日不灭。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谭牧明一身素衣站在堂前,脸色苍白得厉害,却仍强撑着迎来送往。谭肆笙跪在一旁,沉默地烧着纸钱,一张一张,机械地往火盆里递。

来人大多是金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谭牧明作为戏曲名家,这些年积攒了不少人脉。那些人上前敬香、鞠躬、低声慰问,谭牧明一一还礼。谭肆笙透过人群看着师父,忽然觉得他陌生了许多。

初见时的师父,是高高在上的,清冷矜贵,生人勿近。可眼前的这个人,分明已经老了。鬓边有了白发,眼窝深陷,连背都微微驼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被抽去了水分的树,只剩下一副勉强支撑的骨架。

“师父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谭肆笙在心里问自己,“我来这里,好像已经六七年了。”

她忽然有些后悔。昨天对师父说话,是不是太重了?三师兄和四师兄没了,师父一定比她更难过。这些人都是他一手带大的,如今死的死,散的散,他心里该有多疼?

她不相信师父是坏人。

如果他真的有事瞒着我,那一定是有苦衷的。

葬礼结束后,天色已近黄昏。吊唁的人散尽了,院子里重又安静下来。谭肆笙走到谭牧明身边,伸手搀住他的胳膊。他的手臂很瘦,骨头硌着她的掌心。

“师父。”她轻声说,“昨天是我太着急了,冲你发脾气,对不起。”

谭牧明侧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复杂,像有千言万语卡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他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没关系。师父不怪你。”

谭肆笙扶着他往后院走。夕阳斜斜地照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一高一矮。谭牧明走得很慢,脚步虚浮,仿佛随时都会倒下。谭肆笙把他的胳膊抓紧了些,像在扶着一片随时会碎掉的枯叶。

送师父回房后,谭肆笙也回了自己房间。她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接连几日的奔波与悲伤,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可她的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她必须去书房看看。那里一定有师父不愿让她知道的东西。

次日一早,谭肆笙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谭牧明不知什么时候又趴在了她的床边。他的一只手还搭在床沿上,另一只垂在身侧,睡得很沉。他的呼吸很浅,偶尔会蹙一下眉,像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谭肆笙轻手轻脚地撑起身子,仔细打量着师父。

他老了好多。两鬓的白发比上次见时又多了些,像落在青山上的薄雪。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光,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乌青。谭肆笙忽然想,这个人,如果不是她的师父,如果只是街边某户人家里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他此刻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满身都是被岁月和秘密压出来的疲惫?

她轻轻推了推他:“师父,醒醒。我有话跟你说。”

谭牧明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过了几秒才聚起焦来。他坐直身子,手扶在额角,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了?师父在听。”

“这几天事情太多了,我有点累。”谭肆笙说,“师父帮我跟学校请几天假吧。”

“也好。学校那边我让严叔去安排。你好好在家休息。”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轻缓而宠溺,像在抚摸一只小动物,“等会儿我和严叔要出去办点事,你乖乖在家,别乱跑。”

谭肆笙点了点头。谭牧明又看了她一眼,才起身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谭肆笙的眼神忽然就变了。她飞快地移到窗边,把自己藏在窗帘后面,只露出小半张脸,紧紧盯着楼下的动静。不多时,就看见谭牧明和严叔一前一后走出院门,上了车。发动机响了几声,车子掉了个头,朝巷口驶去。

谭肆笙转身就往楼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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