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谭肆笙放学回来,远远就能听见院子里的动静。吊嗓子的声音,翻跟头落地的闷响,大师姐追着谁笑骂,谭肆恒追着谁打闹。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得沸腾的水,热腾腾地冒着气。可如今,那些声音全没有了。院子像被抽去了魂,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谭肆笙推门进来,径直往内院走。院子里空荡荡的,梨树已经开始结果,青绿色的小梨缀在枝头,没有人去摘。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地贴在地上,像一幅无人认领的剪影。
“回来了?快吃饭吧。”谭牧明已经摆好了碗筷。如今这院子,只剩他们师徒二人,连饭菜都简单了许多。他不太会做饭,从前这些事都有大师姐和严叔操持,现在他亲自下厨,手脚不免笨拙,做出来的菜也谈不上什么色香味。可谭肆笙从不挑剔,每次都能吃得很香。
“师父,你做的饭真香。”她放下书包,跑过去,像往常一样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背上。她总觉得,只要这样撒撒娇,师父的心情就能好一些。
谭牧明最近的精神很差。他总是一个人坐着,目光落在某个虚处,好久都不动一下。有时候叫他,他也像听不见,半晌才回过神来,勉强笑一笑。谭肆笙看在眼里,怕师父是因为师兄师姐们离开后不适应,就总粘着他,想法子逗他开心。她讲学校的趣事,拉他看新学的曲子,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麻雀,在他身边叽叽喳喳。
可她的那点心思,谭牧明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一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谭肆笙最近放学后什么也不干,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巷口的拐角。从夕阳西斜一直等到天色擦黑,等到路上的人一个个走过去,等到卖糖葫芦的老伯收了摊,等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可是,没有一个人朝这个方向走来。
她告诉自己,师兄师姐们一定是太忙了。他们刚去新地方,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做,等忙完了这一阵,就会回来看她的。他们说过,每个月都会回来的。他们不会骗她。
可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不敢在师父面前表现得太苦闷,只能自己偷偷地等,偷偷地失望,再偷偷地把那些失望咽下去。在师父面前,她永远是笑着的,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徒弟。
可谭牧明都看在眼里。每当黄昏降临,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坐在门边,被渐暗的天光一点一点吞没,他的心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反复揉搓,疼得发不出声音来。
“我后悔了。”他对严叔说,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好后悔。是我亲手造成了今天的局面。是我……害了他们。”
“先生。”严叔叹了口气,“人生的很多时刻,都是被推着走的。事已至此,你不必太过自责。”
他顿了顿,又说:“眼下最要紧的,是保重您自己的身体。您若垮了,小笙怎么办?”
谭牧明没有再说话。他望着窗外,夜色已经漫上来了,院子里静得可怕。
自从雨卿和陈铎带走了那些孩子,严叔便住了进来。他负责接送谭肆笙上下学,照顾师徒俩的日常起居。谭牧明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常常半夜咳嗽,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严叔熬了药送到他房里,他也总是喝一半,搁一半,凉了也忘了。
这些日子,谭牧明经常向严叔提起年轻时候的事。有时是在饭桌上,有时是在院中纳凉时,话头一开就收不住。谭肆笙偶然听到几句,对师父的过往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加上最近院子里清冷,她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就常常缠着师父,让他讲以前的故事。
谭牧明本不愿提那些旧事,可架不住小徒弟日日软磨硬泡,到底还是开了口。
那天晚上,院子里凉风习习,师徒二人并排坐在梨树下的石阶上。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将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银光。谭牧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月亮。
“我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他说,“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父亲后来又娶了一个,继母对我动辄打骂。后来弟弟出生了,日子就更难过。有一回,我实在受不了了,就跑出了家门。”
谭肆笙静静地听着,一声不吭。
“我走了很久很久。天越来越黑,我又累又饿。那时候我后悔了,我想回家。可我发现,我迷路了。”谭牧明顿了顿,像在回忆一条很远很远的路,“我吓得一直哭,哭累了,遇到一个好心的过路人,给了我一点吃的。他告诉我,沿着前面那条废弃的火车轨道一直走,就能走回去。可我走了很久,都没有看到一个人。我的身体终于不听使唤了,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我看见了他。谭家渠。”他说到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怀念,又像怨恨,“他救了我。他是个孤儿,比我大几岁。从那以后,我就跟着他流浪。现在想来,那时候真是吃了不少苦。我一个拖油瓶,他一个人带着我,更难。”
谭肆笙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她从未想过,眼前这个清冷矜贵的师父,竟也有那样不堪回首的过往。原来在成为“谭牧明”之前,他也曾是某个黑夜里迷了路的孩子。
“师父。”她忽然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以后有小笙陪着你。没有人敢欺负你。”
谭牧明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小人儿,心口像被温热的水漫过,眼眶竟然有些发胀。他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小笙,如果师父能早点遇见你,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他说,声音有些哑了,“人到中年,很多事才幡然醒悟。可惜,已经没有办法弥补了。师父只希望你做一件事——”
“好好地活着。开心地活着。”
谭肆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不大明白师父话里的深意,只是觉得,师父说的话,自己就该好好听着,记在心里。
那天夜里,谭肆笙从睡梦中惊醒。
她做了个可怕的梦。梦里,她站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四面八方都是雾。她拼命地喊哥哥,喊肆恒,喊大师姐,可没有人回应。雾里走出一个又一个模糊的人影,都背对着她,越走越远。她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