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肆笙,过来。”
声音是从廊下传来的。不高不低,不大不小,却冷得让人后颈一凉。
谭肆笙正和哥哥闹着呢,听见这声,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她朝谭肆梧吐了吐舌头,小声说:“完了完了,师父这语气,听着不太妙。”
谭肆梧也听出来了。他皱了皱眉,伸手拍拍妹妹的肩:“去吧,我在这儿等着你。若师父罚你,你服个软,别又硬着脖子犟。”
“知道啦。”谭肆笙把最后一点冰棍的甜味咽下去,深吸一口气,朝声音来处小跑过去。
谭牧明站在正堂外面,背着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天光从檐下斜切进来,将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他看了谭肆笙一眼,转身就往正堂里走,只丢下三个字:“跟我来。”
谭肆笙乖乖跟进去。堂屋高大空旷,供桌前燃着三支香,烟气细细地升起来,在半空散成淡淡的灰蓝色。谭牧明在太师椅上坐下,也不让她坐,只把手里捏着的一叠纸往桌上一拍。
“为什么在学校跟同学打架?”他的语气很平,平得有些可怕,“老师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谭肆笙,我是不是太放纵你了?今天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给我去正堂里跪着。”
谭肆笙站在那儿,垂着眼,看自己的脚尖。半晌,她忽然抬起头来,眼里没有害怕,也没有委屈,只是很平静地看了师父一眼,然后把背挺直了。
“师父要我跪,我当然要跪。”她的声音轻而稳,“做错了事,本来就该受罚。”
说完,她真的走到正堂中央,面朝大门,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石板地又冷又硬,凉气顺着膝盖直往骨头缝里钻。她身形单薄,跪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小树。谭牧明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像心疼,又像恼火,最终还是归于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转身进了内院。
对于这个徒弟,谭牧明是真的没什么办法。
他今年快四十了,没娶妻,没生子。身边这些年,来来去去,全是一群徒弟。教过的孩子多,有的走了,有的散了,有的死了,有的杳无音讯。他本以为自己早就看淡了,可对谭肆笙这个最小的丫头,他却总生出些不一样的心绪来。这丫头身上有股劲儿,像极了他年轻的时候——倔,狠,不怕疼,也不肯低头。
这样的人,注定比旁人多吃苦。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格外想护着她。
而此刻的谭肆笙,正独自跪在空荡荡的正堂里。
最先发现她的是谭肆清。他从楼上下来找水喝,一眼看见正堂里跪了个人,再一细看,竟是谭肆笙。他“哎哟”一声,水也不喝了,箭步冲了进去。
“师妹!你跪在这里做什么?这地上多凉啊,快起来快起来!”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拉。
谭肆笙却把胳膊一抽,避开了他的手。她抬起脸,冲他笑了一下:“肆恒师兄,我没事。我做错了事,师父罚我跪。该跪。”
谭肆清看她那副样子,知道拉不动,急得直跺脚。他对这个师妹太了解了,平日里看着软软糯糯好说话,骨子里却比谁都硬。她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拽不回来。
“得得得,我管不了你,我找能管你的人去!”
谭肆清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都别睡了!快下去看看!师妹在正堂里跪着呢!那石板地多凉啊,再跪出个好歹来!”
这一嗓子,把整院子的人都惊动了。师兄师姐们纷纷从各自的屋里出来,踩着木楼梯“咚咚咚”地往楼下赶。谭肆梧冲在最前面,看见妹妹跪在那里,脸色一下子变了。他跑过去,蹲在她面前,声音都急得变了调:“小笙!快起来!有什么话好好跟师父说,他还能不原谅你吗?起来!”
“对啊对啊,快起来吧。”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着,有人已经伸手去扶她。
谭肆笙却依然不动。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焦急的脸,最后落在谭肆梧身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各位师兄师姐,你们先上楼休息吧。我没事。”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我有些话,想单独问问我哥哥。”
众人面面相觑。大师姐最先反应过来,轻轻拉了拉旁边的师弟:“走吧,让他们兄妹说会儿话。”说着,便领着众人上了楼。
等人散尽了,偌大的正堂里,就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
谭肆笙依旧跪着,谭肆梧也不劝了,只在她身旁坐下来,就这么陪着她。门外有风穿堂而过,把供桌上的香吹得忽明忽灭。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檀香味,混着傍晚隐隐约约的花香。
过了好一会儿,谭肆笙才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