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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始二(第1页)

车子驶出福利院大门的时候,小深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在晨雾里渐渐变小,最后拐过一个弯,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和他告别的人不多,只有几个平日里一起玩的男孩站在门口,挥着手,脸上带着茫然的羡慕。

随陈倒是没心没肺地兴奋了一路,趴在车窗上东张西望,不时“哇”一声。渊儿靠在小深身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小嘴微张着,呼吸均匀。小深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和田野,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潮乎乎的。

他们要去哪里,未来会怎样,他一无所知。

车子开了很久。从白天开进黄昏,又从黄昏开进黑夜。等终于停下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司机把几件行李从后备箱里拎出来,放在地上,什么也没说,转身上车就走了。

眼前是一座老旧的庭院。青灰色的砖墙高大厚实,两扇朱漆大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和善,见了他们也不多话,只轻声道:“来了就进来吧。房间都收拾好了,先吃饭,再睡觉。”

三个孩子跟着妇人穿过前院,又绕过一道垂花门,进到后面的院子。一路上只看见几盏灯在廊下亮着,光晕昏黄,将庭院里的假山和花木照得影影绰绰。小深想看看这里到底是什么模样,可夜色太浓,什么也瞧不真切。

奔波了一天,三个孩子都累坏了。胡乱吃了几口热饭,就被领到了各自的房间。小深和随陈住一间,渊儿单独睡在隔壁。那晚小深以为自己会失眠,可头一沾枕头,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将他整个人吞没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小深就被一阵奇异的声响吵醒了。

那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有节奏的、此起彼伏的,许多人在一起呐喊,又夹杂着某种他从未听过的韵律,脆生生的,带着金属般的穿透力。他翻了个身,推了推对面床上的随陈:“你听,外面什么声音?怎么这么吵?”

随陈揉着眼睛,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吵死了……”然后不情不愿地坐起来。两人对视一眼,胡乱套了衣服,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推开房门的一刹那,两个人都愣住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男男女女,约有二三十个,年纪大的不过十八九岁岁,小的看着才十一二岁岁。他们穿着统一的练功服,有的在压腿,有的在耍花枪,有的站在墙边“咿咿呀呀”地吊嗓子。那些声音汇在一起,在清晨薄薄的雾气里翻滚着。

而正堂上,端坐着一个男人。

是昨天那个人。他一身素净的长衫,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杯,正不紧不慢地喝着茶。天光未亮,堂前点着两盏灯,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清隽而冷峻。

看见他们出来,他抬了抬手。满院的声响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朝他们看过来。

“都过来。”那人说。

“这是新来的两位师弟。”那人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渊儿身上,声音平缓,“还有一位小师妹。从今以后,你们就是一家人了。你们这些做师兄师姐的,要多照顾他们。”

说完,他挥了挥手:“继续练吧。”

院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那些人跟上了发条一般,重新投入到各自的练习中,没有一个人敢松懈。

那人站起来,对小深和随陈说:“跟我来。”

小深跟着他上了楼。他推开一扇门,屋里的床上,渊儿还沉沉地睡着。这丫头向来贪睡,昨晚一路颠簸,怕是累极了。她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平缓,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小深以为那男人会让她继续睡。可他没有。

“叫醒她。”谭牧明说,语气不容置疑。

小深犹豫了一下,走上前轻轻推了推妹妹。渊儿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得更深。小深又推了推,她才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看见哥哥站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爬起身来,拖着小身子躲到了他身后,探头探脑地看着屋里多出来的陌生人。

谭牧明端坐在上首,面色严肃。他看了一眼三个孩子,缓缓开口:

“领养手续我都已经办完了。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徒弟。我教你们练功,教你们唱戏。你们不再用以前的名字,以后,都跟我姓谭。”

他抬手指了指小深:“你,以后叫谭肆梧。”

又指向渊儿:“你,叫谭肆笙。”

最后看向随陈:“你,叫谭肆清。”

“从明天开始,你们要和师兄师姐们一起起床练功。作息、吃喝、学艺,所有的一切,都和他们一样,没有例外。”

小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咬着下嘴唇,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烧。终于,他忍不住开口:

“必须跟你姓吗?”他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却硬得吓人,“这是被领养的代价吗?接受新的身份,就要忘了原来的自己。”

谭牧明看着他,目光很静,静得像一口古井。

“是。”他说。

屋里陷入一阵沉默。小深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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