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下午,他到库房来了。
他穿着戏服,是年代戏的衬衫,领口开了一颗扣子。头发喷了定型,比平时硬一点。妆面还没卸,眉骨和下颌线被修得很清晰。
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比对一块仿古花窗的纹样。照片是现场拍的,我放大看细节。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块不对。”他说。
我抬头看他。
他指着照片上一处镂空:“这个转角,应该有一刀收势。老花窗的镂空不是完全对称的。师傅雕到对称的位置会稍微变一下,是手感。每一扇都不一样。”
我看着照片。
确实。
放大之后能看出来,转角的弧线不是完全对称的。有一边稍微收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问。
他停了一下。
“上一部戏,我演一个木匠的儿子。跟组里的道具师傅学的。”
他说得很平。
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但我忽然想起——那部戏,他演的是配角。戏份很少。是早期刚出道时候接的。
那时候他还没有名字。
但他记住了。花窗的镂空,转角的收势。每一扇都不一样。
他记住了。
我低头,用红笔在图纸上标注。他在旁边看着。没有再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他站在那里,很安静。
不是等,是“在”。
那天我改完最后一张图。
周组长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没点,就那么夹在手指间。
“你留个记号。”他说。
我愣了一下。
“这批图纸以后要存档的。你经手的,留个记号。”
我低头看那摞图纸。每一张都有红笔标注。弧度。受力点。磨损位置。已经够清楚了。
但组长站着没走,我拿起那支红铅笔。
在每张图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
圆。竖线。点。
和门框上那个一模一样。
组长看了一眼,没问什么意思。只是把烟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火光亮了一下,又灭了。
“行了。”他说。
然后抱着那摞图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