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纸公告像长了脚,跟着她回了店。
大家七嘴八舌的,吵得很,却被急促的敲门响打破了。不是客人,是镇文化站的老站长,姓刘,戴一副老花镜,手里拎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先进个人”四个褪了色的红字。他站在门槛外,往店里探了探头,目光越过林晚柠的肩膀,落在后厨那个正弯腰挑红豆的背影上。
“那个……陆烬同志在吗?”
林晚柠擦手的动作顿了顿:“不在。”
“在的,”后厨传来陆烬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刚睡醒的哑,“刘站长,您进来说。”
刘站长搓着手进了门,目光在陆烬缠着纱布的左手上停了一秒,又飞快移开。他清了清嗓子,打开保温杯灌了口茶,这才开口:“小陆啊,情况是这样。下周省里有个‘非遗文旅’的调研团要来,县里头给咱镇下了死任务,要搞一台晚会,展示咱青石镇的民俗文化。原本……原本是请了一个网红歌手来压轴,唱两首歌,带动带动气氛。可那孩子嫌弃咱们这里远,出场费少,所以就不来了。可是。。。。。。”
刘站长顿了顿,老花镜后的眼睛透着焦虑:“节目单都报上去了,领导要来看,电视台还要采镜头。这压轴要是空了,我上哪儿变个人出来?镇上的领导急得满嘴起泡,让我无论如何想办法。我就想着……想着你在咱镇上,好歹是专业的,当年也是……也是上过电视的……”
陆烬没立刻答。
他靠在门框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虎口的纱布,目光却落在林晚柠身上。她背对着他们,正在称明天要用的糯米粉,秤杆翘得高高的,像是根本没在听。
“我不唱了,”陆烬声音很轻,却清晰,“刘站长,您另请高明。”
“小陆!”刘站长急了,保温杯往桌上一顿,溅出几滴茶水,“这不是商演,这是政治任务!是咱青石镇的脸面!你……你就算看在这些年镇里街坊对你不薄,你也得帮这个忙啊!”
陆烬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他想起三年前。那时候他也是在台上,台下是荧光棒和尖叫,可那些光不是他的,是资本的。他弹着别人写的歌,笑着应付不想应付的人,最后连胃都喝穿孔了,才换来一身债。
他不想唱了。
至少,不想在这种时候唱。
“站长,”林晚柠忽然开口,声音从柜台后飘出来,凉凉的,“他手伤了,端蒸笼都费劲,拿话筒更不行。您找别人吧。”
刘站长一愣,看看林晚柠,又看看陆烬,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往前凑了半步:“晚柠姑娘,你……你也帮帮忙!这次文旅节要搞‘非遗美食展’,上头点了名,要咱镇上的传统糕点做展示。你家的桂花糕、桂花酿,那是实打实的老手艺,报上去就是非遗项目!你负责饮食区,小陆负责演出,这……这多好的事儿啊,双剑合璧,给咱青石镇争光!”
林晚柠的手抖了一下,秤砣差点掉地上。
她转过身,想拒绝,可刘站长已经掏出了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微信语音,镇领导的声音大得全屋都能听见:“老刘!节目单今晚必须定!省里领导要看压轴!你办不成,明天写检查!”
刘站长苦着脸,那表情像是要哭出来。
林晚柠看着他那副模样,又看了看陆烬。陆烬也正看着她,眼底没有恳求,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像在说:你帮我挡了,我就听你的。
她张了张嘴,那句“我们不参加”在舌尖上滚了三圈,最后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桂花糕我可以做,”她说,“但他唱不唱,跟我没关系。”
刘站长愣了一秒,随即大喜,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好!好!晚柠姑娘深明大义!小陆,你看人家姑娘都……”
“我只负责糕点,”林晚柠打断他,把秤砣重重一放,“别的事,别扯上我。”
“刘站长,你把歌单给我吧。”陆烬笑着说。一边接过歌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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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青石镇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旧机器,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街道被扫了三遍,青石板缝里连一片落叶都容不下。老槐树上挂满了红灯笼和写着“非遗文旅”的横幅,风一吹,满街飘摇。镇中心搭了一个简陋的舞台,背景板是喷绘的,上面印着“青石镇非遗文化旅游节”几个大字,颜色艳得刺眼。
林晚柠被安排在舞台右侧的“传统饮食展示区”。她天不亮就起来蒸糕,一笼一笼的桂花糕码在竹屉里,上面点着金黄的糖桂花,旁边摆着陶罐装的桂花酿,标签是她用毛笔写的,字迹清秀:“林记糕团·桂花酿·三十年老手艺。”
说是三十年,其实是从她母亲手里传下来的。她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阿沅说过的话:“人穷不能志短,更不能去求不属于你的东西。”
可这次,她好像是在求。求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
陆烬这几天很沉默。
他不再往后厨凑,也不再弹那把旧吉他。他坐在林记糕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镇上的人来来往往,看着那台越搭越高的舞台,眼神空得像两口枯井。
刘站长来过两回,送了一套演出服——不是西装,是青石镇统一订做的文化衫,藏青色,胸口印着镇徽。陆烬接过,没试,只是叠好放在门板上。
演出前一天晚上,林晚柠收摊回店,看见他还坐在台阶上,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
“你不回去睡?”她问。
“睡不着,”他没回头,声音很轻,“晚柠,我三年没上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