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后不以为意,有人生来是璞玉,要经雕琢,有人生来甚至都不是一块玉。而要我自认为,便是第三种,生来就是一块难得的好玉,不加雕琢也是无价之宝。
她听罢了忽然笑起来,似有几分嘲讽:“即使是无价之玉,未经雕琢后也算不得美玉。”
“是成为帝王掌管天下的玉玺,还是美人腕上的玩物,是由工匠决定。”
我就算再蠢,也听得出她的话外之音:“仙师的意思是要雕琢我?可若我说不需要呢?”
她毫不在意:“不用我说,你也不会拒绝的。你明知道凡尘再好,也不是你的去处。”
只这一点,我没反驳。我再受宠,家中人也不会将偌大的家业交给我一个无后之人。若非出门修行,我也不会有好的去处。
“仙师的意思是?”
她送来一块菩萨像到我手中。不足巴掌大的一枚白玉,菩萨眉心一点红极为亮眼。
“白玉有瑕,匠人却以此为利,做这菩萨像一枚。”
她与我附耳说:“你命途有瑕,我却要以此为利好,为你塑一枚像。”
眼前场景几度变换,我有些头晕,问:“仙人有何高见?”
“你既然来修仙,可知道渡劫一说。”
我说知道,她又问我可知道,仙人为何要渡劫。
“凡苦茫茫,仙者无讳。”
她说,仙人当久了神仙,就会忘掉从前在凡尘的苦楚,忘了为何要费尽千辛万苦成仙。而为仙者,既有伟力,更不能避讳凡间的苦痛。
“你连凡苦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成仙之事,便更是无稽之谈。”
“不知凡苦,无欲无求,那不是仙。”
她笑起来,我眼前仿若起了雾一般模糊起来,五官模糊,天旋地转,一股香风纠缠着无数的花瓣向我砸来。
我闻得出,那不是梨花,是桂花,浓烈得发臭,令人窒息又眩晕。
最终是一道苍老的歌声将我唤醒——
“拎一壶酒向北走,过了天关莫回头——”
“既要仗剑天下走,何必于此多绸缪!”
一声锣响炸响,市井的声音在我耳边铺开,我奋力去睁眼,才终于看得见。此地是我没见过的一处集市,十分热闹,而我正在街道中央,前头是一道木桥,再往前去看,远处有一座形状奇异的山峰。
貌似是深秋,满山的树红彤彤掩着,街上的人穿的也暖和。
“侍花官,我要借你的命。”
玉楼春的声音在耳边悠悠然响起,如同蛇妖在耳边吐信子一般令人胆寒,我却找不到她在何处,只有桂花的香气盈盈。
她轻轻笑起来:“可我不杀你,还要赐你一把宝剑。”
一把宝剑在我腰间显现,剑鞘上书写二字。
“此剑,名曰悯天。”
“此地名曰六折城,于玉屏山下,每三年,此地便行大比一次,足一月有余,各路英豪皆在此共睹。而我要你,得这磐仙大比的魁首。”
我听来,只觉荒诞。我即使再笨,也知道这磐仙台大比应当是仙门大乱之前的事情,距今足有五十多年,怎么忽然将我扔到了这么个不知名的地方,还要我去夺得魁首。
我刚想说我不想去,就听玉楼春说:
“玉屏连山,抱城有半。前为飞羽,后为磐仙。”
“晁景,你面前的山顶上,便是磐仙台。在此地转身,便能看见灭门逾半百的飞羽门。”
飞羽……飞羽门?
我的视线顺着屏障一样的山体转到后方,便看见巍峨山峰上,建着一座又一座楼阁。林花拥簇,飞云隐现。
飞羽门灭门逾半百,莫说门派中人尽数遣散,就连这座玉屏山也被炸毁,如今已不在世,唯有画册上能见一二。
如今玉屏山崩毁,倾颓崎岖,唯有飞羽门剑冢一处因有阵法加护,并未损毁,如今整个飞羽门,只剩下一座高耸入云的孤峰。
我脚下的六折城,也是湮灭的万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