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在外人面前还是很在乎自己的形象的,花章台一面对他讨好地笑,一面准备带着江观澜到书房中去。
杨青那封信其实早就被他放在书房的书册夹层之内,不知道为什么,花章台早早就察觉到江观澜会来取。
爱恨实在是世上最难以言说的事。
九叔见花章台抬脚就要跑,急忙伸手拽过他,江观澜的目光落向这边,听见老人家细细嘱咐这位初在朝中展露头脚的青年人。
“我带夫子过去,玉兰,你去带公子把这身湿衣裳换了去,免得惹上风寒。”
玉兰哎过一声,就站得花章台身侧拿圆润的小鹿眼期盼地望着花章台。
花章台一人难拗两个,只好把江观澜托付给一侧的九叔,临走之前还不忘给九叔介绍江观澜惨遭虐待的膝盖。
“他方才在殿上跪过许久,劳您老人家为他找个大夫过来瞧瞧吧。”
“好好。”九叔笑着应声,挥手赶他走,“快去将身上的湿衣裳换了去。”
玉兰也去拽花章台的衣袖,小声催促着,“公子,快些走吧!”
花章台这才对着江观澜点点头,转身跟着玉兰往内室走去了。
鬼将军凶名在外,这座宅邸其实很少有人来,寻常时候往来的都是一板一眼的军报,或者安福带过来的圣旨,自上一次任平生走后,江观澜其实算是这段时间里踏足大将军府的第二位客人。
同玉萼红本人冷硬的风格不同,这座宅邸倒是修得四面春风,跟寻常武人难以言喻的简朴风格天差地别。
九叔见他跟在自己身后,却时不时抬头远观,就知道他惊叹于这处宅院的修饰风格,大将军府占地不广,却修得处处精细,九叔伸手薅了薅自己三寸长的白须,随着江观澜的目光看过去。
“夫子奇怪这处宅邸跟我们将军平日里的风格不太一样吧。”
江观澜转过头,见这位发须黑白两掺的老人家眼中闪过一抹了然似的精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九叔在一旁徐徐为他解释,“我当初不放心他,跟过来才发现他在燕都找了处这样精美的宅子,处处诗情画意,几乎一步一景。”
他用苍老的眼睛静静看向江观澜,里边藏着洞观世界的深智,“直到我见到那个孩子。”
江观澜脚下一顿,其实不用九叔明言,他今生所学过,读过的书册里,都见过这个烦困住世人的情字。
他被困其中,想必玉萼红原先也被困其中,只是偏偏他等来了那把锁。
九叔见他面露回忆之色,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带着他往书房走去。
花章台跟着玉兰往内室走,他被这身湿露露的官袍压着,脚步都要比平时重上几分,玉兰在前边絮叨,“宫里的人怎么这样粗心,连一把伞都不肯给公子。”
他虽在抱怨,却一心二用得极有分寸,等迈过一步小石阶之后,还会转身看看身后的花章台还在不在。
花章台的乌发被雨水洇湿了几缕,花藤一样粘附在他的脸侧,衬得本就窄瘦的脸更加小巧。
公子淋了雨,怎么反倒显得更加好看了呢,玉兰痴痴看着。
在花章台有所察觉之前,玉兰就将视线收了回去,这下原本有分寸的一心二用算是彻底破了功,一个没注意,就被下一级台阶绊住了脚,多亏身后的花章台拽住了他的胳膊,不然右侧大腿明日就要紫青一片了。
花章台无奈地嘱咐他,“看路。”
玉兰嘿嘿笑着点了点头。
等他收拾好了去到书房,就见到江观澜挺身站在书架前,微微仰首看向上边的藏书,从窗棂之外投过来的光影映在他身上,使江观澜更像一位学识渊博的教书先生。
花章台将脚步声放得重了些,好提醒他自己已经过来了。
江观澜在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之后果然回过神来,宁远帝的高压几乎笼罩到了所有人身上,身上所穿的官袍,头上所戴的官帽,比起权势的象征,其实更像是还没有落到自己颈侧的铡刀,说不定哪一天就会砍断颈项,身首异处。
花章台细细看过江观澜,最后落到他明显好了些的膝盖上。
“老人家已经帮忙处理过了。”江观澜如是道。
花章台点点头,他走到江观澜左手边,将夹在两册厚重古书中间的那封旧信取出来,递给了等在一边的江观澜。
这位从出现在花章台眼前就没有显现出什么明显波动的年长之人,在看到那封信时就想他的名字一样泛起波澜,原先压在心底的狼狈而又不堪的心绪在花章台面前掀开一角,江观澜不知作何表情,只是将花章台指尖夹着的那封信接了过来。
江观澜捧着那张旧信,面上肃穆的表亲却没什么变化,仿佛那只是空空的信封一张。
察觉到杨青的心思之后,江观澜就把他赶出了师门,毕竟是受过繁旧礼仪熏陶过的一对师徒,杨青竟然会产生如此大逆不道的心思,着实把江观澜吓得不轻,他当时手里就像现在那样拎着杨青胡写一通的宣纸,轻飘飘的,根本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花章台看着他,江观澜握着信的手却微微有些颤抖,足见他心中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平静。
江观澜抖着手拆开那封信,旧黄色的信封中却是空空如也。
江观澜难得一愣,他不可置信般将信封倒拎过来抖了几抖,终于在最底下掉出来一颗深红的红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