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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山攻错(第1页)

“我可以告诉你,以你和聂儿的资质,或许可以成为鬼谷三百年来最无可限量的不世之材。”

鬼谷子面向远山,负手而立,“并且,我还可以告诉你,你们二人之间联结的紧密程度,已经远远超越历代纵横。身为你们的师傅,我不知道应该对此感到忧虑还是喜悦。或许,只有等到你们决战的那一日,我才能得出一个确定的论断。”

“我与他之间必有一战。胜者纵横天下,代表鬼谷派去改变天地的命运,而败者……”卫庄压低了眉眼,“将会永远失去在天下这盘棋局上落子的资格。”

……

盖聂看向身旁的卫庄。此时他正面朝这一侧睡着,双眼轻阖,呼吸平稳。抹额在睡前已经被他摘去,于是便有几缕散发垂落额前,显出和往日不同的慵懒来。这个时候,他的头发还没有任何变白的迹象,但盖聂知道,在未来的某段时间,从他的鬓角开始,所有的发丝将逐渐染上霜雪。

虽然有些疑心卫庄现在的状态是否真的需要睡眠,但那人就这样在他眼前沉沉睡着是不争的事实。盖聂轻轻地呼了一口气,还是感觉有点难以落到实处,就好像踩在云朵上面一样轻飘飘的。毕竟很难使人相信,就在几个时辰以前,他们两人还站在林间针锋相对,中间躺着一只死去的谍翅鸟。

身为同门,他们那样熟悉彼此在言语交锋中的一贯风格,也同样深谙事贵制人,而不贵见制于人的道理,于是针尖对麦芒般分毫不让,在一番试探之后,却又同时意识到两人都有所收敛和保留,似乎并不愿真正伤害到对方。

终究还惦念着曾经的同门之谊,认识到这点后,一切便变得顺理成章、水到渠成起来,毕竟如果已经达成共识,纵横家一向傲人的口舌就完全没必要浪费在同门身上了。由做师哥的因为心怀大义先退一步,做师弟的随后因为深感对方尊师重道之情也退一步,于是双方握手言和重修旧好,由盖聂向卫庄提供帮助,做了好些莫名的尝试,比如将两人的双手相覆,或是将渊虹剑交与卫庄,持在手里尝试使出横剑术的招式,却因为如今的身体无法跟上要求而悻悻作罢。

根据盖聂的推测,在溯洄和渊虹剑有关这件事上小庄应该没有说谎,并且后续还向他提出想要借走渊虹。这个要求盖聂自然无法答应,于是又退一步,改为在卫庄现出实体的条件下,尽可能使渊虹剑同他保持最近距离的接触。

而至于这天夜晚两人为何会并肩躺到同一张榻上,则是因为这个时候是盖聂在一天中能够独处的最长时间,且全然不必担心被人发现。盖聂立刻提出异议,以对方的警惕程度,完全可以在被他人发现之前隐去身形,因此连夜间睡眠都在一起可能并非必要,便立即被贴上不肯倾力相助只是虚情假意惺惺作态的标签,于是不幸失去了最后的私人空间。且最初他以为两人只要身处一室即可满足要求,不料一回头却看见卫庄正和渊虹一起坐在榻上,只来得及向他道一句“师哥,我困了”,不等回复便兀自扯了被子来,背对着他躺下去。

卫庄轻轻挪了挪身体,发出一些细微的动静。他的睡姿还算乖巧,只是不知为何明明开始是背对躺下的,睡沉后却逐渐翻挪过来正对着盖聂,将双手交叠放在脸侧睡着。他睡得十分坦然,丝毫不会顾及旁边有个伤势未愈需要卧床静养,且依旧有些不知应当如何面对他的师哥,总之是要强行将护理病人用的床榻舒坦地占去一半的。

即使是在师傅出门云游而偌大的鬼谷之中只余他们二人时,这般亲密无间、宛若真正的兄弟一般的场景也是从未出现过的,于是睡不着的那个人难得品尝到失眠的滋味,只好盯着房顶继续整理白日的思绪。卫庄虽然向他保证流沙的追踪不会来得太快,但无论是嬴政还是李斯,都不会把所有的筹码押在同一个地方,除了流沙之外,他们一定还派出了其他效力于大秦帝国的组织,仔细搜寻着他和天明以及其他反秦联盟成员的踪影,而其中最有可能的三方势力,就是阴阳家、罗网和影密卫。

这医庄虽然四面环水雾气缭绕,位置非常隐秘难寻,但被他们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于是他告知卫庄自己打算立刻带众人撤离。卫庄却指出,阴阳家、罗网、影密卫几股势力犹如帝国饲养在同一个铁笼中的猛虎,野心勃勃且各怀鬼胎,他们之间相互残杀或使绊的次数也不少,而流沙一向擅长在其中充当挑拨离间的角色,且若有情况可以提前向他示警,以他此时的身体状况,还是继续静养为上。同时又不忘继续嘲讽嬴政:当嬴政以为自己已经完全驾驭这些猛兽而有所松懈时,就是他和他的帝国被反咬一口分食殆尽之日。

另外的疑惑则出在月儿身上,这个天真烂漫的女孩最近总给他一种微妙的违和感,但却无法具体描述出那种感觉。赶在夕阳落山前,他在抱着渊虹的小庄对嬴政和秦国的冷嘲热讽中采完草药,又去湖边将染血的小刀冲洗干净。将堆得满满的药筐递给端木蓉后,他注意到月儿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恍惚,一旁的天明连唤几声也没有反应,直到端木蓉伸手抚摸她的头发后才回过神来,只说自己刚才想起了难过的往事。

他正欲往下再想,却忽然感到一旁的卫庄睡得有些不安稳起来,于是将目光落在他紧蹙的眉头上。看来这个梦境令他感到相当烦恼,盖聂拿不准是否应该叫醒他,最终还是选了折中的办法,伸出一只手去探他的眉心。却不料入手处一片滚烫,反倒使盖聂自己惊了一下,于是立即下床寻来屋内的水盆和布巾,浸水拧干后轻轻覆在卫庄额上。

他不知道,卫庄此时正身处一个无法醒来的梦境,就像他曾经历过的那样,但这个梦境却要不设防得多,于是一切都如此鲜活地在卫庄眼前重现。

这是一个距离边境不远的小山村,山中的风景秀丽柔美,而这正是盖聂最初生活的地方。不过,说是最初或许并不准确,应该说是自他有记忆以来第一个定居的地方。在那之前,他甚至没有名姓,只能跟随其他的流民四处流浪,靠着尚可的运气在颠沛流离的日子中学习生存的技巧,又在很久之后把它们尽数教给另外一个失去容身之所的孩子。

来到这个小山村之后,他被一个好心的猎户收养,继承了猎户的盖姓。猎户给他取了聂作为名字,由三个耳朵组成的字或许是希望他听觉敏锐,能够听见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动静,早日成为一名技艺高超的猎人。然而好景不长,这位勤劳朴实的养父在一次狩猎时不幸失去了生命,盖聂埋葬了他的尸骨,之后便开始靠着养父曾经传授给他的本领进山狩猎,用皮毛和兽肉换来的钱财使他得以在温饱之余识一些字、读几卷书。

群雄割据,礼崩乐坏,这注定是一个战事频繁的时代,像先前的他那样无所归的游魂,没有百万也有数十万之多。村中很快迎来新的灾民,相依为命的兄妹在盖聂门前驻足,向他祈求多余的粮食用来饱腹。

盖聂答应分给他们一些食物,但要求他们帮忙开垦屋后荒废已久的农田。从前养尊处优的少年只能接受这样的条件,学着依靠自己的双手在残酷的世界中生存。三人还算融洽地生活了几月,盖聂的头发渐渐长了,便用旧衣裁了发带,在脑后认真地系上一个结,然后垂下头继续读着同居者默下的书卷。

然而,天上的阴云已经完全将日光遮蔽。征税的士官来了一批又一批,在村民们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将他们的积蓄无情搜刮。相较于贪婪无度的地方官员,即将抵达这里的另一种存在则更加恐怖也更加致命:这支来自邻国的军队一路烧杀抢掠,没有任何一个村庄能够在这样无情的铁蹄之下幸存。

硝烟从各处升起,在这片大地上肆虐了两百多年的战火,最终化作燃烧在这个时代的所有人心中的烈火。如果无法经受住这样的考验,当最后的人性也被焚烧殆尽后,余下的便只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野兽。

花费数年建起的房屋,经过多时的日晒雨淋和修修补补,每一处痕迹都显出岁月的模样,居住在这里的祖祖辈辈,梦想着能将它们永远传承下去。然而,将这样的房屋和梦想彻底摧毁,却只需要经过短短的几个时辰。冲天的火光无法照亮这个漫长的黑夜;天尚未明,村中已再无人声。

盖聂从山中匆匆赶回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情景:熟悉的家园已经化作焦土,为这片大地添上新的疮痍。抱在一起的夫妻已经没有了呼吸,年轻体壮的农人身首分离,幼童被无情地从母亲手中夺走,摔在地上供马匹践踏取乐。他背起断垣残壁中昏迷的孩子,却不幸撞见几名在附近游荡的逃兵,只能回头向山上跑去。

这个夜晚注定非常难忘,他第一次成为一个人全部的依靠,这样的想法支撑着他继续向前,但却无法保证能够走稳每一个步伐。背上的孩子随着他的动作摇晃,林间晃动的火把如影随形,迫使他选择走上另外一条更为崎岖的山路。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不停地往下淌,他感到非常热,这样的热来自村中燃起的大火,来自背上那个无辜的孩子,来自即将到达崩溃边缘的身体,来自于被愤怒完全包裹的心灵。这个世界究竟为何如此动荡不安、变幻不定,究竟有没有人,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

能够将食物煮熟,满足一家人温饱的,是火焰;附着在羽箭之上,能够穿透身体灼烧肌肤的,也是火焰。身后的追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的心中却没有感受到任何欢欣的情绪,只是沉默地向前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再也无力支撑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黎明前的天地重新陷入寂静。他短暂昏去一会,等到他醒来的时候,拂晓的微光正在逐渐照亮大地。他立即俯身查看,发现那个孩子已经停止了呼吸,身体冰冷而僵硬。他轻轻地叹一口气,保持跪坐在地上的姿势,并不知道自己应当往哪里去。

就在这时,一双葛麻编织的草鞋停在他的身后。盖聂回头望去,看见一位老人正站在那里,头上束着朴素的木冠,灰白的眉毛微微蹙着。他的手里握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剑上的血正在不断向下滴落。

远处躺着几只野狼,应当是被这里的血腥气味吸引而来,却尽数毙命于老人的剑下。他起身行礼,正欲开口道谢,老人的问题却先一步到来:“狼和人,你认为哪一个更可怕?”

“我认为人更可怕。”盖聂平静地答道,“狼这样的野兽非常残忍和狡猾,即使对待自己的同类也没有丝毫怜悯。但在这一点上,它们却远远不如人类。狼咬死同类,是因为要争夺食物和领地;一个人杀害比自己弱小的同类,却可能仅仅是为了取乐。”

“那么,你觉得是这些人造就了这个乱世,还是这个乱世造就了这样的人?”

盖聂说:“也许,他们是在互相成就。正因如此,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改变这样的世界。”

“可在我眼里,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是这样。你之所以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做,是因为现在的你太过弱小。一个人自身的高度,决定着他的视野,就像站在山脚下的人,从来都没有见过高处的风景,也只能永远为脚下的泥沼所困扰。”老人始终注视着他的眼睛,“看着我手中的剑,你想不想成为和我一样的强者?”

“成为一名剑客?”盖聂问。

“剑客?”老人微微一笑,“剑客的剑只能决定他自己的生死,而如果是像我这样的人手中的剑,却能够改变天下苍生的命运。”

“天下苍生的命运……”盖聂喃喃道。

“苍生涂涂,天下缭燎。”鬼谷子的眼中充满深意,“你……想要改变这个天下的命运吗?”

*出自《诗经·小雅·鹤鸣》

*宣传片非常非常之难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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