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招带着水波般的柔劲,师父教她时总说:“要像春溪托落花那般不着痕迹。”
“砰!”
妇人干瘪的身躯砸在晒药的竹席上,当归碎屑混着尘土爆开。
“平安!”
玉娘的惊呼传来,平安正骑在妇人身上,拳头悬在半空。
妇人发髻散乱,仍恶毒地咒骂:“不下蛋的母鸡养出来的小疯狗!”
玉娘的脸瞬间苍白。
平安的拳头挟着风声落下,却在触及妇人鼻尖时被一股柔劲带偏。师父不知何时出现,拎着她的后领将她提起,像拎只炸毛的猫崽。
“狗子娘,”李明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孩子打架,大人插手就难看了。”
妇人狼狈爬起,还欲发作,却猛地噤声——师父面色阴沉,右手按在猎刀上,粗糙的指节间横着道狰狞疤痕,腰间箭囊泛着冷光。
她咽了口唾沫,最终只拽着小狗子往山下走,悻悻嘟囔:“装什么游侠……”
小狗子挣扎着回头,嘴唇翕动。
平安看见他做了个对不起的口型,却恍若未见。
玉娘倏地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暗红——自那次受伤后,这咳嗽的毛病就没断过。师父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却终究没去搀扶。三人站在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像锈蚀的刀戈半埋土中。
那天的早饭吃得格外沉默。
平安数着碗里的米粒,听见玉娘盛汤时陶勺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以后再不许和外人接触。”师父突然开口,声音沉得像块铁。
平安猛地抬头,“为什么?”
“啪!”竹筷拍在木桌上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玉娘轻轻按住师父青筋凸起的手腕,转向平安,眼圈泛着红,“平安……我们和其他人不一样。”
这句话撕开了九百多个日夜织就的安宁假象。平安盯着碗里晃动的米汤,瞬间看清了自己倒影中那道始终未愈的裂痕。
子夜时分,月光将窗纸浸成青白色。
平安睁眼,看见玉娘背对着她,手里攥着的那块布料正流淌着暗金色的光。
那是从紫锦襁褓上拆下的朱雀纹样,锁在樟木箱底多年。有次她伸手欲碰,玉娘慌忙阻止,打翻的药碗在锦缎上洇开的痕迹,像极了他们初到龙虎山那天,渗进界碑裂缝里的暗红。
从那以后,平安就刻意避开一切与李家有关的东西。她不会告诉玉娘自己的秘密,也不能让玉娘知道她早已了解所有真相。
可“贱种”二字就像附骨之疽,始终萦绕在她心头。前世仇人踩着她父母的研究成果步步高升,今世她明明有高贵的出身,却被人……
枕下的流苏扫过平安的脸颊,带着陈年的草药味。她将脸贴上去时,金线的纹路硌得生疼,“我不是……”
玉娘的脊背僵直,转身搂住她的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碾碎。“自然不是,”声音闷在她发顶,“你是最珍贵的……”
窗外,师父的影子被月光钉在窗纸上。新磨的猎刀在他掌中泛着寒光,刀柄上缠着的布条正是去年玉娘用旧衣改的。他的呼吸缓得可怕,直到屋内啜泣声止,才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叹息。
平安霍然看向手腕,那颗沉寂多时的朱砂痣此刻隐隐作痛。更令她心惊的是,皮肤下分明传来难以名状的悸动——仿佛冬眠初醒的毒虫,正缓缓舒展蜷缩太久的螯肢。
一道妖异的红光转瞬即逝,像一声嗤笑,又像宿命的回应。
平安的眼睛暗了暗,是它带她来到这个时空的吗?
再等等,等她长大……
她在玉娘渐稳的呼吸声里闭上眼睛。灶膛里未熄的炭火偶尔噼啪作响,像是某种遥远的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