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第一次下台的时候,正是改革和斗争最激烈的时候,那个时候他真的都快燃尽了。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吃饭都是在会议桌上解决,有几次在批阅文件时手抖到钢笔都握不住。
后来甚至出现了早期的老年痴呆症状——他会在走廊里突然忘记自己要去哪个会议室,会在和部下交谈时把同一个问题反复问两遍。
最严重的那次,在高领主全体会议上,他失禁了。尿液顺着裤管滴在红地毯上,他坐在椅子上,面不改色地把文件翻到下一页,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最后被医护人员给拉走了。。。。。。。。
然后帝皇开始搞事情,把基里曼从泰拉弄走了,让他自己退居二线,让西奥多上了台。他被强制修养,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花园里散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
然后——全好了。不是好转,是全好了。老年痴呆的症状彻底消失了,手不抖了,胃口回来了,连那一头白发都比之前更浓密更有光泽。
柯立芝在这段休养期间明白了一个极其深刻又极其荒谬的道理:
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病,都是上班上的!
只要不上班,没有精神和肉体压力,睡到自然醒,啥都不用想,该吃吃该喝喝,配合帝国的延寿技术,他觉得自己能舒舒服服地活到四百岁。
可孩子们不让他省心。老大爱德华——他最疼爱的大儿子,西奥多内阁时期站在了对面阵营里,在那场荒谬的政变中造了自己老子的反,被他在高领主议会当场拿下。
为了保全他的性命,只能发配回祖地星球。女儿——算了,扶不起来,她志不在此,硬推上去只会害了她也害了家族。可是现在这个小儿子,怎么也一点脑子没有。
柯立芝靠在沙发里,把鼻塞往鼻子深处推了推,然后抬起眼睛,透过氧气面罩上方那道极细的透明软管,看着站在沙发旁边正一脸关切地等着他回答的小儿子。
“你真的认为——休伦主动要求的?李峰阁下,一点想法没有?”
罗曼皱起眉头,往前迈了一步。他的布鞋踩在红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吱嘎,在安静的茶客厅里格外清晰。他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靠在沙发里吸氧的父亲,那双还没被权力彻底打磨过的眼睛里涌上一股年轻人特有的急切和试探。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声音压得和父亲一样低:“父亲什么意思?是李峰阁下想要把帝国搅乱?”
老柯立芝没有立刻回答。他先左顾右盼了一下——那双被皱纹包围的、曾经在高领主议会上直视过帝皇本人的眼睛,此刻正在自己的茶客厅里快速扫视。
仆人们早在他们父子开始谈话时就无声地退了出去,茶海上的残茶还没人收拾,紫砂壶和那只被他亲手推倒的茶杯依旧安静地躺在桌面上,深琥珀色的茶渍已经在红木纹理间凝固成了几道细细的暗线。
落地窗外的山风把竹林吹得沙沙作响,院子里那两棵银杏的扇形叶片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有几片被风吹到了阳台上,贴着铸铁栏杆轻轻打转。
整个茶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以及那台摆在沙发旁边的氧气机发出的低沉而规律的嗡嗡声。
柯立芝把氧气管的鼻塞往鼻子深处又推了推,手指碰到自己鼻翼两侧被鼻塞压出的浅红色凹痕时微微停了一下。
然后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那双曾经签署过无数帝国命运攸关文件的手因为年老而微微颤抖,指节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青色血管。他看着小儿子的眼睛,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连落地窗外那些正在飘落的银杏叶似乎都在替他保密。
“之所以李峰阁下让休伦在泰拉待着——不是来把泰拉搅乱的。”他停顿了一下,用拇指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掂量下面这句话的分量,“而是利用休伦这个‘非池中之物’的性格。
利用休伦搅乱泰拉的机会,让帝皇爷没有办法再过多地嚯嚯泰拉的政局。让李峰阁下在前线面对钛帝国的时候——后方不要出事。”
罗曼站在沙发旁边,把父亲这番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嚼了一遍。他眉头还皱着,但眼神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单纯的困惑——那是某盏灯在脑子里被点亮了之后,光还没完全铺满整个房间时的那种若有所思。
他把双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交叉抱在胸前,右手食指在左臂的衬衫袖子上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右脚在地板上轻轻跺了一下,又跺了一下,像是在给脑子里那盏正在缓慢亮起来的灯打节拍。
“也是奥——”他把尾音拖长了一点,然后猛地收住,像是突然想通了某个之前一直堵在脑子里的环节,
“上次李峰阁下在平叛的时候,帝皇爷觉得父亲和十三原体大人搞的改革有点激进,所以让原体大人辞职回马库拉格,让父亲您退休。结果西奥多那个家伙上来了——”
他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个表情和他父亲年轻时在议会上听到某个不靠谱提案时如出一辙,
“搞得一地鸡毛。”
柯立芝靠在沙发靠背上。沙发是真皮的老式红木沙发,坐垫已经被他坐出了一个贴合的凹痕,靠背那块皮面因为常年靠着而泛着更深的光泽。
他把氧气管的鼻塞从鼻孔里拔出来搁在膝盖上,那根透明的软管在他深蓝色的长衫上弯弯曲曲地躺着,像一条睡着的透明小蛇。他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两个拇指互相慢慢地绕着圈,绕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小儿子那张被午后阳光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孔。罗曼站在窗户和沙发的交界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打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那半边脸上还带着年轻人刚想通一个道理之后的自我肯定——而另外半边脸则落在阴影里,和他父亲此刻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地凝重。
柯立芝看着小儿子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他在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轮廓,看到了他母亲的眉眼,也看到了那股让他既欣慰又隐隐担忧的「傻傻的」。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这句话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轻到如果不是茶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氧气机的嗡嗡声和窗外竹林的沙沙声,罗曼可能根本听不清。
“讲真——有时候,我真的好奇。”
他把交叉在小腹前的双手松开,右手抬起来,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捏了捏自己眉心的那道竖纹。那道竖纹是他几十年政治生涯一刀一刀刻进去的,以前在高领主会议上每一次面对无休止的争吵时他都会下意识捏那个位置,现在已经捏出了一道永远消不掉的深痕。
“咱们帝国万年来拜的那个帝皇爷,究竟是不是黄金王座上的那个帝皇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