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伦这时候不敢看老柯立芝的眼睛。他那双灰蓝色的阿斯塔特眼睛在眼眶里极快地左右移动了一下,然后定在了面前那只紫砂茶杯上。
“小鲁啊。”老柯立芝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只剩下一层极薄的、被几十年官场历练磨得如同刀刃一般锋利的真诚。他停顿了一下,给休伦留出抬起头的时间。
休伦也确实抬头了——他不得不抬。
“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以后,该怎么做朋友呢?”
休伦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双手抱拳,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恭敬,声音压得极低。
“老领导——不好意思啊。我这次来呢,主要的目的呢——是来看你。还有呢,就是来表达我的立场。”他停顿了一下,把抱拳的双手往下沉了沉。
落地窗外,莫干山的雾气正在缓缓散去,阳光开始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茶客厅的红木地板上投下几道淡金色的光斑。
那些光斑在休伦深灰色的便装上轻轻晃动,把他那张被巴达布星区风沙磨砺了几百年的面孔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抱歉啊。”
老柯立芝看着休伦抱拳的双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行。我知道了。”他说这句话时,右手正端着那只白瓷茶杯,杯中的明前龙井还剩小半杯,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轻轻晃动。他用食指和拇指夹住茶杯,把杯子缓缓推倒。
不是碰倒,是推倒——食指和中指夹着杯沿,拇指抵着杯底,手腕不紧不慢地往外转了半圈,茶杯就这么无声地躺在了红木茶海的桌面上。
深琥珀色的茶汤从杯口无声地漫出来,沿着红木的纹理缓慢扩散,浸湿了茶盘上铺着的那层细麻布,又沿着茶海的边缘往下淌,滴在休伦面前的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
“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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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柯立芝站在二楼的阳台上。莫干山的午后阳光已经从云层中完全挣脱出来,把整片竹海照得如同一片翻滚的绿色海洋,山风裹着竹叶特有的清涩气味从山谷里吹上来,拂过他深蓝色中式长衫的衣摆。
他双手扶着阳台的铸铁栏杆,栏杆上的白漆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细微的龟裂,指尖能感觉到那些被无数次日晒雨淋磨出来的粗糙纹理。他看着那辆加长版凯迪拉克凯雷德沿着盘山公路缓缓驶下山去,车顶在竹林间隙中时隐时现,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弯道尽头。
他的小儿子罗曼站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年轻人穿着一件笔挺的深灰色马裤衬衫,双手背在身后,和他父亲一样看着那辆远去的凯雷德。
他的面容和年轻时的柯立芝有几分相似,但下颌线条更柔和,眼神还带着那种没被权力彻底打磨过的清澈。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在看清某种令人失望的事物之后才会产生的不屑。
“父亲——这休伦战团长,一点都不像阿斯塔特,反倒像是个政治老油子军阀。”
老柯立芝没有立刻回答。他嘴角极其微弱地往上牵了一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可以被山风盖掉的轻笑。
“呵——谁说不是呢。”
他把身体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从过去就看他一头反骨。。。。。。。。我怀疑他没有造反,多半是因为我们的李峰阁下压在他头上,给他的名声和地位,让他认为‘造反也许是赔本买卖’。”
“李峰阁下——有德啊!”
罗曼的眼睛在提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亮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他和他那一整个圈层的年轻人一样——那些帝国大户人家的子弟,那些在忠嗣学院里听着李峰的课长大的少爷小姐们,那些在坎通证券交易所第一次尝到资本甜头的年轻贵族继承者们——全是李峰的小迷弟小迷妹。
这种崇拜不仅仅是因为李峰位高权重,更是因为李峰身上那种气质,那种含着金钥匙出生的松弛感,是后天怎么都模仿不了的。
李峰在那个世界的出身就是这个圈层——虽然不是星球、星区、银河级世家大族,但是等量代换,怎么说也是星球上的贵族。
那种在军区大院长大、少年时期就把超跑当生日礼物收的气质,刻在骨子里的从容和不经意间的挥洒,是这些贵族子弟们在自己的父辈身上见过太多次、却又在李峰身上看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表达方式的东西。
所以李峰就成了那些少爷小姐们的偶像——既然李峰阁下可以,那他们为什么不行。
柯立芝听到小儿子嘴里蹦出“李峰阁下有德”这几个字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被几十年政治生涯淬炼得极其锐利的眼睛在儿子脸上停了一拍。
那个眼神里的情绪不是赞许——是意外,以及意外之后迅速浮现的、被压制住但没能完全压制住的失望。那眼神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父子之间二十多年的朝夕相处,罗曼可能根本捕捉不到。
“怎么了?父亲?”罗曼感受到了那个眼神。他微微皱起眉头,把背在身后的双手松开垂在身体两侧。
老柯立芝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转过身,松开阳台栏杆,那双穿着布鞋的脚踩在红木地板上,一步,两步,三步,走回茶客厅。他的背影在午后阳光和室内阴影的交界处停了片刻,然后他伸手扶住沙发扶手,缓缓坐进那张他坐了太多年、已经被磨得无比贴合他身体曲线的中式红木沙发里。
就在他坐下的同时,内屋的门被轻轻推开,两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医护人员无声地走了进来。他们推着一辆小推车,推车上放着氧气瓶、血压监测仪和几排整齐码放的药盒。其中一个护士熟练地从氧气瓶上拉出氧气管,把鼻塞轻轻递给老柯立芝。
老柯立芝接过鼻塞塞进鼻孔,靠回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吸了两口氧,然后睁开眼。
他的身体一直不好。将近两百岁的年龄,全靠帝国的延寿技术和马库拉格最顶尖的医学院定期派专家来泰拉会诊才撑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