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当如此。”阿澈道:“既知捉错了,何必伤及无辜——找不到,太子也便死了心,过一阵,便忘了这事体——郎君莫要挂怀。”
一面说,一面把那药膏从主人的肩胛一路推到腰际,力道均匀,不急不缓。
庾眷痴呆呆望着那窗棂,忽的,没来由的问:“阿澈——我是不是祸水?”
阿澈的手在庾眷背上僵住:“郎君是什么话?”
庾眷将脸贴在席子上,鼻音有些浓:“若非因为我——那四个人,何必遭这个劫——”又自嘲地,凄凉地笑笑:“对呀,你帮我涂这膏子,帮我把这副皮囊保养好了,我好再去太子床榻上,做人家的玩物。”
“郎君何苦这般轻贱自己——郎君心里的苦,阿澈这些年在身边侍奉,都看在眼里。”
阿澈将庾眷扶了坐起,又又舀了一团膏脂,这回涂在胸前。
“郎君有没有想过,离开此地,远走高飞呢?”阿霁问。
“呵。我还能去哪里。”
“哪里都好。天大地大,如何便没郎君容身之处了,郎君何必在此受苦!就连小人也知道,太子给侧妃灌药,是为着让那正妃——琅琊王氏的贵女日后稳坐皇后的位子。太子却硬说是给郎君出气,那般逼迫羞辱郎君——郎君何必!”
阿澈的手正停留在庾眷锁骨下方,那里有一块隆起的,狰狞的瘢痕。那是一块烙伤,当年的焦黑已褪成一片浅浅的殷红,中央凹陷处泛白,表面微隆,皮肉皱缩,边缘硬韧。周围细白的肌肤衬着它,像雪地里落了一枚烧过的铁片。
阿澈的手小心绕过这块创痕,只将那膏体密密地覆满庾眷上身的全部肌肤。
阿澈长叹道:“郎君当爱惜自己,莫要再受苦,叫人伤心。”
“好啦。”庾眷柔声道:“便是你这孩子知道心疼我。”
“旁人也会的。”阿澈道。
庾眷目光一滞,又把阿澈搁在眼里打量一番——这个跟了自己五六年的孩子——
他心内起疑,却又将这疑虑按下。
只将上衣穿好,系了扣子,没来由的叹道:“你今日这药膏,擦得真厚实——凉凉的,确是舒服,阿澈,你确是个有心的。”
“这处小人来拾掇,郎君回内室歇息吧。”阿澈道。
庾眷说声“好”,起身,穿了一对软底睡鞋,便往内室去。
“郎君——”阿澈把主人叫住,顿了顿,才问:“明日便是——第七日了。”
庾眷知道。他会问这件事。
他轻哼一声,不屑似的道:“什么听风渡,什么七日之约,一面之缘,我是不信的。”
“所以您不愿去见他?”阿澈问——目光像是不甘。又道:“万一,他们说中了呢。”
“那我也不去,那我也不见!”庾眷不知怎么,心里抑耐不住气闷,恨恨地道:“我们俩早便完了——他过他的日子,我过我的。你记住了。阿澈——我现下是太子的人,以后便就是皇上的人——以后,那个人——不许再提!”
阿澈望着主人单薄身体,醉酒似的,摇晃晃,消失在廊下。只有叹息摇头。
明日——明日郎君怕要难捱。
这一关,总得过。
日后难关。怕更叫人磋磨。
求仁得仁,于我何怨。
他们既选了这条路,便必得去赴日后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