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孩儿还哭,见霁哥哥来了,更委屈了,哇哇大哭。
阿霁将这小眷儿抓来,放在自己怀里,一双臂将他制住,恨恨道:“最讨厌娇气小孩儿。痛便是自己的事,这么多人陪着你,你还没完没了!”
说罢,硬生生将人家小嘴儿掰开,一只冰冰,硬硬,骨节分明的手塞进那温暖的小口内。把那姜片在他的小虫牙上轻擦。
眷儿止了哭。只抽噎。小小身子给夹在霁哥哥怀里,一会儿便漫过一道抽动。
是这可恶的霁哥哥的话,伤了他的心。
“最讨厌娇气小孩儿”
“最讨厌”
“痛便是自己的事”
他好伤心,好委屈,只任凭那疼痛在牙齿内撕咬,硬捱着,一对小小鼻翼呼扇呼扇,却再不哭出声。
但是,有更深邃,微妙的东西,在那小孩子暖融融的口腔向两个人的精神深处蔓延。
眷儿的口,被这哥哥大大的粗粝的手,蛮横地入侵和,填满。
他不懂那种滋味。只是,一下被灌满了,那冷冽、粗硬的,草药和铁锈混合的复杂气息。
他的舌尖儿僵了,忽的不敢动。只偶然碰到一点儿,那手的肌肤。他用舌尖儿感触到那皮肤上隆起的粗糙咸涩的疤痕。
这小孩子,被一种奇异的,难以言说的,渴望与惶恐——吓住了。
而那个哥哥,也忽然绷紧了。
他的手,感受到小孩儿的软软的湿淋淋的舌尖儿,像一尾羞赧的小鱼。而那一排小小乳牙儿,薄薄,凉凉的,贴在他手背,好像一只雏鸟轻啄。
他只觉,那一刻,身子僵木,心口上过了一道战栗。向通身涟漪般扩散。
霁哥哥是个坏哥哥。
小孩儿口齿松了劲儿。阿霁将手从那小口中拿出。
那小孩儿只乖乖躺在枕上,背过身,抽噎着,奶声奶气儿的道,不疼了,你们都去睡吧。
净不知北地这偏方——小小两片姜,如此管用。
嬷嬷丫鬟和郎中们都散了。
只有阿霁站在那里,瞧着那佝偻着小小身子,躺在榻上的小孩儿。
他看见他小小身子蜷在一处,一会儿漫过一阵抖动。
阿霁到井里打水,打很冰很冰很冰的水,洗了绢帕,冰冰的,来给小郎君敷那肿肿的小脸儿。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阿霁这样在北方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坚硬、锋利的少年——一旦变得柔软,便显得很笨拙。
“你——我——我的话重了——”
“小郎君,我知道你还疼——”
“小孩子——小孩子疼,就该哭哭闹闹——你不要硬捱着。”
可是那小孩子偏硬捱。
阿霁把他拉起来。那小孩儿眼睛红红的,身子颤颤的,小脸儿肿肿的,偏紧咬牙关,小手儿也攥得紧崩崩。一声不吭,脸蛋儿鼓鼓,憋得通红。
阿霁只觉,一颗小虫,钻进自己心里,小口小口地咬他。
可是再软的话,他说不出了。
他只去用最笨的方法,表达歉意,或聊作自罚。他一遍一遍跑出去,打最深最冷的井水。把一块一块巾啪弄得冰冰的,去给小孩儿敷着。他自己的手,在那严冬的冰水里,冻成红紫色。
小孩儿又瞧着霁哥哥,噼里啪啦的落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