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裴……”
太后在叫裴相的名字。
裴相没有动。他站在丹墀上,低头看着帘后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妇人,眼神像一口深井,井底不知道埋着什么东西。他的手从膝上抬起来,缓缓伸向袖中——沈惊枝看到了,他袖中藏着一卷东西,帛制的,泛着陈旧的黄。
那是什么?
裴相的手在袖口边缘停了一瞬,然后又放了回去。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在这场对峙的关键时刻,亮出他最后的底牌。
就在这犹豫的一息之间,赵都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殿前广场:“太后说——裴相,你可知罪?”
知罪。
又来了。
和十一年前一样,沈家下狱前,也是这句“你可知罪”。不是问有没有罪,是已经定罪,只需要你认。认了,就是死路一条;不认,还有一线生机——但这一线生机,是要在刀尖上滚出来的。
裴相终于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迈下丹墀的第一级台阶。他的动作依然很慢,但这一步,像是一柄沉重的铁锤,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百官的骚动瞬间停止,连呼吸都屏住了。
“臣不知罪。”裴相的声音平稳如铁,没有丝毫颤抖,“太后中毒,臣痛心疾首;长秋宫蒙冤,臣亦痛心疾首。但痛心非认罪,臣裴衍,无疚于心,无愧于天,无惧于鬼。”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珠帘后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妇人:“臣请太后明鉴——此案尚有疑点,不宜草率定谳。臣请旨,由三法司会审,重查此案,以正视听,以安百官,以慰太后。”
三法司会审。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联合审查。裴相要的,不是裴家自辩,也不是内侍监独审,而是三法司的公开、公正、独立的审查。这是阳谋,不是阴谋——他不怕查,就怕不让查。一旦三法司介入,内侍监和守夜人的审讯结果就要拿出来晒,赵都的操控就会暴露,太后的“懿旨”就要经受检验。
珠帘后,太后的身体又动了。
这一次,她似乎在挣扎,在试图坐直。她的手——枯瘦的、青筋暴起的手——从袖中伸出来,抓向珠帘的流苏,像要抓住什么。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轻、太含混,像风穿过破窗棂,只剩一丝呜咽。
沈惊枝听见了。
她的耳朵比任何人都灵。她听清了太后含混不清的呢喃——
“鸾……鸾鸟……”
鸾鸟。
先帝的图腾。静储阁午房药屉上的刻痕。寿安殿藻井上的鸾鸟衔枝图。
太后在说“鸾鸟”。
她在说什么?是在说毒?还是在说先帝?还是在说那个隐藏了十一年、即将浮出水面的秘密?
但赵都听不见,或者他假装听不见。他迅速弯下腰,在太后耳边低语了几句,同时伸手,轻轻但坚定地按住了太后抓向珠帘的手。
太后的挣扎停止了。
她的手垂了下去,像一截枯枝从树上落下,再也没有力气攀附。她的头歪得更厉害了,几乎靠在凤榻的扶手上,眼睛慢慢阖上,又睁开,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散去,像一盏油尽的灯。
赵都直起腰,再次面向珠帘外,脸上的焦急褪去,换上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平静:“太后凤体不适,已传太医。今日朝会,到此为止。裴相所请三法司会审之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前百官,最终落在裴相身上,“太后已有定夺:此案由内侍监与守夜人合审,三法司不必介入。”
内侍监与守夜人。
还是赵都的地盘。
裴相站在丹墀之下,仰头看着珠帘后那个重新陷入昏迷的老妇人,看着那个站在她身侧、替她说话、替她下旨的阉人。他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沈惊枝注意到,他搁在膝上的那双手,左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很短,很快,像被风吹落的一片枯叶,落在了地上,再无声息。
“臣——领旨。”
裴相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