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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换手朝堂辩论(第2页)

孟怀远。

一个死了三年的太医令,他的私章,还在批核毒药。

裴相的声音继续,不疾不徐:“孟怀远崇宁八年因风疾卒于值房,太医院有死亡记录,内侍监有销毁签押单。死人如何用印?除非——”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死人未死。”

珠帘猛地晃了一下。

太后的身体似乎挺直了些,轮廓在帘影中变得清晰了一瞬:“裴卿此言何意?”

“臣的意思是,”裴相的脊背更直了,像一柄要出鞘的剑,“太后之毒,非裴家所为,乃太医院内鬼所为。这内鬼以死人私章批核毒材,绕过监管,暗中运药——其心可诛!臣请旨彻查太医院,追查‘令字第七’私章之下落,清查近年竹沥入库之真伪,以还裴家清白,以慰太后天恩。”

他以退为进。

先认下“内鬼在太医院”这个逻辑,把裴家从主谋的位置上摘出来,变成“被陷害者”;再要求彻查太医院,把调查的方向从“裴家投毒”扭转为“太医院内鬼”,把刀柄握回自己手里。

好一招偷天换日。

沈惊枝的呼吸缓了下来。她看着裴相站在丹墀之上,面对珠帘后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妇人,一步一步,把濒死的棋局往回扳。他用的不是蛮力,是借力——借太后“彻查”的名义,查向太医院;借“死人用印”的荒谬,质疑内侍监和守夜人的审查结果;借“以还清白”的大义,要求重审此案。

只要重审,就有转机。

只要调查方向转向太医院,孟怀远、竹沥、夹竹桃,所有线索都可以被重新解读——从“裴家投毒”变成“太医院内鬼嫁祸”。裴家甚至可以反咬一口:你看,连太医院都能被渗透,裴家也是受害者,长秋宫也是受害者,真正该查的是那个躲在暗处的黄雀。

珠帘后,太后沉默了。

沉默是危险的。

沉默意味着她在想,在想裴相这番话的破绽在哪里,在想该怎么反击,在想怎么把刀再捅回去。珠帘的流苏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无数条细细的蛇,在帘影里游走。

就在这时——

“太后!太后醒了!”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殿侧传来,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沈惊枝转头,看见一个宫女从殿内跑出来,面白如纸,跌跌撞撞,几乎摔倒在丹墀上。她手里拿着一方帕子,帕子上沾着血——不是鲜红的血,是暗褐色的、像铁锈一样的血,和姜太医断指上那种血迹一模一样。

“太后……太后吐血了!刚醒过来,就说要见……要见……”宫女的话断断续续,惊恐得连句整话都说不清楚,“说要见……裴相……”

珠帘后,那个模糊的轮廓忽然动了。

不是太后。

是另一个人影从帘后闪出来,迅速走到太后身侧,半跪下去,似乎在搀扶她。沈惊枝眯起眼,看清了那个人——青灰袍子,白净面皮,眼角细长——内侍监掌事太监,赵都。

他怎么在帘后?

太后的珠帘后,除了贴身宫人,旁人不得擅入。赵都是内侍监掌事,监管宫中诸务,但他没有资格站在太后身边——那是太后贴身嬷嬷的位置。

除非,太后身边早已没有信得过的人了。

除非,赵都早已架空了慈宁宫。

沈惊枝的后背窜上一股寒意。她看着赵都半跪在太后身侧,似乎在低声说什么,太后的轮廓微微晃动,像一截被风摇动的枯木。然后赵都站起来,转向珠帘外,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恭敬,高声道:“太后凤体违和,请裴相及诸位大人稍候——太后说,有话要问裴相。”

有话要问。

问什么?问裴相是不是投毒的主谋?还是问裴相为什么还没死?

裴相站在丹墀上,纹丝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枯瘦的手依然搁在膝上,像两截风干的枯枝。但他身后那十六骑护从,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一场朝堂辩论,眼看要变成一场对峙。

殿前的百官开始骚动。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左顾右盼,有人朝后退了半步——离丹墀远一点,离裴相远一点,离那将要落下的刀远一点。沈惊枝注意到,朝臣的队列里,有几个人的脸色特别难看:户部尚书、兵部侍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这些是裴相的亲信,也是裴党最坚固的基石。如今基石正在动摇,因为他们看到了珠帘后那个“太后”的样子。

那不是活着的人。

那是一具还剩最后一口气的、被精心摆弄的傀儡。

赵都再次从帘后出来,这次他没有下跪,而是直接走到珠帘边缘,侧身站立,让珠帘微微拉开一道缝。缝隙里,太后的身影清晰了几分——她坐在凤榻上,头歪向一侧,嘴角有血迹,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像两口枯井。她的嘴唇在动,在说话,但声音含混不清,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被风吹散了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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