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太极殿方向传来更鼓声,是一更天了。
更夫拖着嗓子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沈惊枝站在风雪里,看着顾长渊翻墙消失在太医院围墙内,然后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要回太医院文书库。
药瓶、圣旨、鸾字刻痕、裴宴的警告、顾长渊的铜哨——所有的线索像碎片一样散落在她手中,每一片都锋利,每一片都割人。
但碎片终究是碎片。
要拼成完整的真相,还需要一把钥匙。
半枚钥匙在她手中,半枚在裴宴手中。
她要拿到那一半。
不是为了开锁,是为了——
不让别人先打开那扇门。
长夜未央。
惊蛰尚远。
但冻土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沈惊枝走进太医院后门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宫墙之外,长秋宫的方向隐约亮着几点白灯,那是守灵的灵堂灯火。
裴宴此刻正跪在那片灯火下,为他未足月便夭折的侄儿,为他注定无法脱身的家族,为他在今夜放走的、唯一知道真相的女人。
他披麻戴孝,膝下是冰冷的石板,眼前是缭绕的香烟与虚缈的往生经文。
但他心里想的,或许与经文无关。
他想的是十一年前那个上元夜,她从树上摔下来,左肩骨裂,他背着她跑了三条街。她血流了一身,他哭了一脸,她说“裴宴你哭什么,我又没死”。
后来她差点死了。
后来他亲手把她推开了。
今夜他放她走,也许是对的,也许是错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她死在这宫里,死在赵都手上,死在鸾字体系的暗箭之下,那他就再也听不到她的心跳了。
枯木不会说话。
但枯木会流血。
裴宴低下头,将额头贴在冰冷的石板上,耳边是经文与风雪的混合声。
他的袖中,那半枚鸾形铜钥硌着他的手腕,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而在太医院文书库的角落里,沈惊枝蜷缩在薄被之下,手里握着药瓶与铜哨,望着窗外漫天的飞雪,一夜未眠。
雪还在下。
长安城像一座巨大的坟墓,被白雪覆盖,被黑暗吞噬。
但坟墓下面,有东西在动。
那是十一年前被埋葬的真相,是被雪盖住、却从未融化的血。
血迹还在。
新痕未愈。
旧血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