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库比文书库更大,也更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当归的苦、麝香的辣、冰片的凉,层层叠叠,像一锅煮烂了的百草汤。
药库的布局和沈惊枝记忆中的一致:左侧是药材架,右侧是药柜,中间是一张宽大的制药台。制药台后面有一扇小门,门上挂着木牌——"密档"。
沈惊枝走到小门前,推了一下——门没锁。
她闪身进去。
密档室很小,只有一间厢房大小,四面墙都是木柜,柜上按编号排列着一个个铜匣子。铜匣子上刻着太医院历任太医的姓名和编号。
沈惊枝找到了"孟怀远"的铜匣——编号"令字第七"。
她打开匣子。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份人事履历、一份死亡记录、一份私章销毁签押单。
沈惊枝先拿起死亡记录。
崇宁八年九月初九,孟怀远因"风疾"卒于值房。太医院令陈济亲验,报内侍监备档。遗体次日火化,骨灰归乡。
"风疾"——和姜太医的"心疾"一样,都是宫中掩人耳目的万能说辞。
再看私章销毁签押单。
签押单上盖着两枚印:一枚是继任太医令陈济的"令字第三"私章,证明旧章已收缴;另一枚是内侍监的监印,证明销毁过程有人监督。
两枚印齐全,手续完备。
但沈惊枝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签押单的日期是崇宁八年九月十二,也就是孟怀远死后第三天。而她刚才在药档里查到的记录显示,"令字第七"私章在孟怀远死后一个月的崇宁八年十月,还在使用。
签押单说章已销毁,药档说章还在用。
必有一个是假的。
沈惊枝拿起人事履历,快速浏览——
孟怀远,字修齐,江南杭州府人。承平二十三年入太医院,崇宁四年升任太医令。精通药理,尤擅炮制。
履历的末尾,有一行小字批注,墨色比正文浅,是后来加上去的——
"崇宁八年秋,奉旨秘调寒水石三斤、朱砂二斤、竹沥十斤,入慈宁宫。"
奉旨。
秘调。
慈宁宫。
沈惊枝的手微微发抖。
崇宁八年——三年前。那时候太后已经开始服用"万年青"汤药。而孟怀远奉旨秘调的三味药材,寒水石、朱砂、竹沥——寒水石,可炼丹,亦可入药,但过量则伤肾损心;朱砂,安神定惊,但含汞,长期服用慢性中毒;竹沥,引药入经,放大毒性。
三味药加在一起,配合夹竹桃——
这不是治病的方子,是杀人的方子。
一个杀人方子,以"奉旨"的名义,从太医院秘调,送入慈宁宫。
下旨的人是谁?
三年前在位的皇帝,就是今上。
是今上要杀太后?
沈惊枝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一道闪电劈开了——不对。今上和太后是亲生母子,太后是今上最大的政治靠山,杀太后等于自断臂膀。除非——除非太后知道了今上不愿让她知道的事。
比如——先帝之死的真相。
那个"鸾"字。先帝的图腾。刻在太后药屉上的图腾。
太后是不是发现了先帝之死的端倪?所以今上要先下手为强?
沈惊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的线索还不足以支撑这个推论,她不能被情绪带偏。
她把三份档按原样放回铜匣,把铜匣放回木柜。然后她检查了一遍密档室,确认没有留下痕迹,才退了出去。
药库的门重新上锁,蜡封复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