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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韧(第1页)

第三十三章韧

松山的败报是崇祯十五年腊月里到的。比历史上晚了整整十个月——历史上松山在二月城破,但这一次,洪承畴多撑了三百天。多出来的三百天,是用皇庄的番薯干和火器作坊的唧筒铳换来的。

去年春天,第一批番薯干和几百杆唧筒铳通过海运送到了松山。番薯干是刘茂才亲自盯着装的船,每一条麻袋都缝了双层针脚,怕海上潮气浸坏了口粮。唧筒铳是冯三保带着工匠们连轴转了好几个日夜赶出来的,每杆铳都试射了好几发,弹着点标在靶纸上,合格的才装箱。送货的工匠里有个姓冯的年轻人,是冯三保的远房侄子,到了松山以后花了几天教洪承畴的亲兵营怎么装填、怎么轮射、怎么在雨天保护弹药筒不受潮。临走时他把冯三保的话原样带到:“洪督师,这铳叫唧筒铳,推拉上弹,雨天也能打响。公主让草民带话给您——松山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突围。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洪承畴当时没有回答。他是蓟辽总督,守土有责。松山后面是锦州,锦州后面是宁远,宁远后面是山海关。他退一步,清军就进一步。但他还是让亲兵们把唧筒铳擦亮了,弹药筒码齐了,番薯干按人头分好,每个人的褡裢里都塞了几块。清军围了松山整整十个月。皇太极用掘壕筑墙的老办法,在松山城外挖了三道壕沟,每道壕沟后面都筑了土墙,土墙上架着从明军手里缴获的火炮。他围而不攻,等的就是城里的粮食吃完。但他没等到。番薯干比粟米耐吃,也比粟米好储存——挖个地窖埋进去,隔几个月挖出来还是硬的,煮一煮就能吃。洪承畴把城里的存粮按人头定量分配,每人每天一碗番薯糊加半块番薯干,省着吃能撑过冬天。

清军的第一次总攻是在腊月初八。皇太极集中了所有能调动的红衣大炮,对准松山城西那段被反复轰击过的城墙猛轰。炮声震得城楼上的瓦片簌簌往下掉,有几处垛口被炸塌了,碎石和尘土四处飞溅,守城的士兵趴在缺口后面用弓箭和鸟铳还击,但压不住清军的火力。

洪承畴站在北城楼上,看着清军的步卒在炮火掩护下涌向城西。他传令把亲兵营调到城西,让曹变蛟的骑兵在侧翼待命。他手里有两样东西是皇太极没有料到的——番薯干让兵扛得住饿,唧筒铳让兵守得住城。亲兵营在城西豁口后面的街道上列阵,铳管在冬日稀薄的晨光里泛着暗蓝色的光。排头蹲下装填,后排站立瞄准,轮流开火。一排铳响过后,冲在最前面的清军步卒倒下一片,后面的人脚步一滞,被第二排轮射压了回去。

曹变蛟带着他的骑兵从侧翼冲了出去。马蹄踏过冻硬的土地和碎石,刀锋劈开清军的盾牌。他是洪承畴麾下最善战的骁将,曾在夜袭清军大营时冲到离皇太极御帐只有百步的地方。他今天冲杀的样子和那天夜里一样悍勇——战马被射倒了就步战,腰刀砍缺了就换一把,从地上捡起一杆清军丢弃的长枪继续往前捅。

清军在城西的攻势被暂时遏制住了,但皇太极没有给明军喘息的机会。城北方向又出现了清军的步卒,借着晨雾的掩护摸到了城墙脚下开始架云梯。洪承畴不得不把预备队分出一半去支援城北。曹变蛟在城西守了整整一天,黄昏时分带着还能站着的几百骑兵退回到城墙豁口内侧,身上的战袍分不清是沾了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洪承畴走过去,看见他左肩上被箭射穿了,箭杆已经折断,箭头还嵌在肉里。曹变蛟靠在一截断墙上,抬头看见主帅咧嘴笑了一下。“没事,擦破皮。”洪承畴没有说话,蹲下来看了看伤口,箭头入肉不深但失血不少。他让亲兵拿番薯干煮了一碗糊端过来,看着曹变蛟一口一口咽下去,然后站起来说今晚突围。

南城楼里点了数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映在将领们沾满硝烟的脸上。洪承畴把舆图摊在桌上。

“松山守不住了。城西的豁口撑不过下一次进攻。再拖下去等番薯干吃完,几万将士就真的只能困死在这里。今夜突围。”

总兵王朴的手指点在舆图上松山城东南方向的一片洼地上。“这里。末将派人侦察过,两道壕沟之间有一小片洼地没有来得及筑墙。清军的步卒白天就是从那片洼地绕过来的——能绕过来,就能绕出去。”

洪承畴的目光落在曹变蛟身上。曹变蛟会意,撑着断墙站起来。“末将去城西。带三千骑兵从豁口杀出去直冲清军大营。清军主力看到末将出现在城西,就会以为明军要从城西突围,把城南和城东的兵力都调过来。等他们调动最密集的时候,督师率主力从东南洼地摸黑突围。”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下来,“督师,末将这条命是松山城里几万将士的命换的。末将一个人死,换几万人活,值。”

洪承畴沉默了很久。曹变蛟是他麾下最勇猛的骁将,把曹变蛟留下来佯攻,等于把他留在死地里。他开口说不行,换别人去。曹变蛟摇了摇头。“王朴不行。王朴不够分量。清军认识末将的战旗——末将出现在城西,皇太极才会信。换别人去,皇太极不信,佯攻就白打了。”

洪承畴把曹变蛟从地上拽起来,拽着他那条没受伤的胳膊。他下了军令:当夜子时,曹变蛟率三千骑兵从城西豁口杀出直冲清军大营。他本人率主力携带所有能带走的火器和粮草,从城东南的洼地突围。王朴率一部断后掩护。传令下去,所有人把番薯干揣进贴身褡裢,带足弹药筒。余下的粮草和辎重全部就地焚烧。

子时,曹变蛟的骑兵从城西豁口杀了出去。他没有点火把,带着三千骑兵摸黑冲出豁口,直到接近清军大营时才忽然点燃火把。三千支火把在夜风中同时亮起,像一条火龙从松山城里扑出来。曹变蛟一马当先,手起刀落砍翻了第一个清军哨兵,身后的骑兵把火把扔进帐篷,挥刀砍断绳索,几座帐篷瞬间被火吞没。清军的前哨营地里一片混乱,号角声此起彼伏,清兵从睡梦中惊醒,来不及披甲就抓起兵器往外冲。

皇太极在中军大帐里听见城西的喊杀声越来越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他断定明军要从城西突围,急调城南和城东的清军往西增援。

就在清军调动最密集的时候,洪承畴的主力悄然从城东南的洼地出发。亲兵营带着唧筒铳走在最前面,所有人熄了火把,借着夜色的掩护摸黑前行。遇到第一道壕沟时走在前面的几个亲兵跳下去在壕沟底部搭起人梯,后面的士兵踩着人梯翻过壕沟。清军的哨兵发现了动静,还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就被亲兵营的铳手击毙在土墙后面。唧筒铳在夜间不需要火绳,没有明火暴露位置,铳声在夜风里像一串沉闷的鼓点,每一响都意味着一个清军哨兵倒下。

洪承畴骑在马上穿过第二道壕沟,身后松山城的方向还在燃烧,曹变蛟的喊杀声越来越远,但他不敢回头。几万将士跟在他身后,所有人的脚步都朝东南方向——宁远的方向,山海关的方向,活着的方向。

天快亮的时候,曹变蛟身边的骑兵只剩几百人。火把早已熄尽,四周全是清军的旗帜,他坐骑的腹部被长矛刺穿倒在地上。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就地一滚,手里还攥着那柄卷了刃的腰刀。清军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他背靠一棵被炮火削断的老树桩站直了身子。清军没有急着上前——他们认出了这个人是曹变蛟,那个曾经夜袭皇太极御帐的疯子。

曹变蛟站在烧焦的树桩前,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但他还是一刀一刀地砍,直到十几杆长矛同时刺进他的胸膛。他最后看见的是松山方向的天空——那片火光已经熄了。他不知道洪承畴有没有冲出去,但他知道天快亮了。

曹变蛟阵亡。三千殿后骑兵,无一降者,无一退者。

突围部队冲出清军最后一道防线时,东方已经泛白。洪承畴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松山城的方向,城头的火光已经熄了,只有几缕黑烟还在晨风里飘。他闭上眼睛,把曹变蛟的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拽了拽缰绳,往宁远方向走去。

败报在腊月里传到京师——松山城破,十三万大军折损过半,但洪承畴率余部突围成功,已退守宁远。曹变蛟率三千骑兵殿后,全军覆没,本人战死。

崇祯在乾清宫看完战报,沉默了很久。他问王承恩公主在哪儿,王承恩说公主在院子里跳绳。崇祯以为自己听错了,王承恩又重复了一遍,说真在跳绳,西次间院子里。崇祯放下战报站起来,说我过去看看。

他穿过宫道走到西次间门口的时候,朱媺娖正站在两棵枣树之间,手里的棉绳甩得呼呼响。她已经跳了好几十个,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比平时略快,但节奏很稳。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父皇,停下来把棉绳挽在手里。

崇祯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根横杠。“你就在这个院子里天天练的?”

“是。”

崇祯沉默了一会儿。“洪承畴突围了。曹变蛟死了。”

朱媺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棉绳放在石凳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几个被棉绳磨出来的茧子,忽然想起冯三保打铳管时说过的一句话——每一根怎么废的他都记着。她说父皇,曹变蛟的恤典不能再像卢象昇那样压着不批。松山败了,但洪承畴活着。活着的人需要看到朝廷怎么对待死去的人。朝廷怎么对待死去的人,活着的人就怎么对待朝廷。

崇祯没有回答。当天晚上他在乾清宫亲自写了一道上谕:曹变蛟追赠左都督,赐祭葬,子袭父职。松山阵亡将士抚恤加倍。洪承畴固守松山力战突围,功过相抵,不予追究,仍督蓟辽军务。写完他把笔搁下,忽然想起曹变蛟这个名字他以前在塘报里见过——崇祯十一年曹变蛟随洪承畴入卫京师,在通州城外与清军激战,身中数箭不退。那时候曹变蛟才二十出头,现在已经死了。他把上谕递给王承恩,说加急发下去,不要压。

同月,锦州祖大寿降清。关外土地尽失,宁远成了山海关外唯一还在大明手里的孤城。但和历史上不同的是,洪承畴没有降清,宁远城里还有数万从松山突围出来的百战精兵。火器亲军派驻宁远的两个什已经开始教宁远守军使用唧筒铳。

也是在这个腊月,京师接到了松山突围战中唧筒铳首次大规模实战的报告。洪承畴在战报里用了一整页纸写这种新式火铳在城防和突围中的表现:夜间不需要火绳、雨天也能打响、轮射火力压制效果远超鸟铳。末尾加了一句话——此铳若能量产列装,宁远可守。朱媺娖看完战报,把它和冯三保上个月递上来的作坊产能报表放在一起。作坊现在月产唧筒铳已有可观数量,宁远前线有数万精兵,月产量暂时只能满足部分换装,但生产线还在扩。她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回信:唧筒铳后续批次优先供应宁远,月产量中拨出一部分专供宁远换装,火器亲军派驻宁远的教头由原本的二十人增至四十人。

写完信,她搁下笔走到院子里。腊月的夜风刮得枣树枝簌簌响,她抓住单杠跳起来——还是没有拉上去,但她挂在横杠上坚持的时间比开春时又久了一些。她松手落地,拍了拍掌心的薄茧,抬头看着枣树光秃秃的枝条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去年这时候她刚让冯三保试造唧筒铳的击发机构,现在松山的败报虽然沉重,但败中有韧——洪承畴活着,宁远守着,唧筒铳在战场上证明了价值。她弯腰捡起棉绳继续跳绳,棉绳甩过头顶的风声在冬夜里听起来格外脆。一下,两下,三下——和作坊里水力锤的节奏一样,和宁远城头那些正在学习装填唧筒铳的士兵的心跳一样。只要节奏还在,大明的气数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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