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仕林戳了戳拐杖,杖头在青石上敲出两声脆响,像某种古老的暗号,又像孩童耍赖时的跺脚。他浮出一抹释然的笑,那笑从皱纹的沟壑里漾开,像一池被春风吹皱的湖水——涟漪是沧桑,波光却是童稚,“阿翁饿了,回保安居,烫一壶热酒、炒两碟热菜,再来两个青团。”
“小馋猫!没大没小!”小青插着腰,眉梢挑着惯有的促狭,抬手欲打,却又停在半空未落。那手悬了半晌,终究化作一声轻叹,像一片落叶飘进春泥,“有人时便也罢了,眼下无人,当称小姨才是!”
“是是是。”仕林憨笑低头,朝小青郑重一礼,那礼数仍是当年的端正,只是如今身未躬,背已弯,“小姨——孙女。”
那称呼的错位,像一根刺,轻轻扎在三人心里,却又被默契地忽略。是孙女,还是小姨?是娘亲,还是孙女的娘?这人间伦理被岁月揉碎了,又被执念重新拼起,拼成一幅怎么看都别扭、却不得不看的画。
“仕林,你糊涂。”小白睫羽尚留泪痕,在日光下像挂着细碎的露珠,嘴角却不自觉上扬。那笑里藏着泪,泪里裹着笑,像西湖的烟雨,分不清是晴是阴,“今日清明,应当寒食,不可开灶生火。”
“那又何妨?”仕林拐杖轻点,如同幼时孩童赌气时的跺脚,杖头与青石相击,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店是自家店,权当为爹娘相逢贺,百无禁忌,生火又怕什么?”
他顿了顿,老眼眯成一条缝,那缝里漏出的光,仍是当年那个在西湖畔等雨的少年,“做了这么多年官,若真被查到,还没人敢来拿我。”
那“拿”字出口,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却带着某种通透的顽皮——是六十年宦海沉浮后,终于卸下重担的轻;是八十四载人间烟火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热。
“好好好,”小白轻笑,伸手擦了擦仕林额间的细汗。那汗珠在春日里微凉,像清晨荷叶上未散的露,又像某种正在流逝的、抓不住的光阴,“拗不过你,年岁越长,反倒还耍起孩子脾气。”
小白伸手,指腹轻轻拂过他沟壑纵横的脸:“你年岁渐长,肠胃不好,寒食倒也易食滞不化,热两个菜倒也是好的,只是酒不宜多饮,青团也需点到即止。”
“多谢娘亲。”仕林喜笑颜开,那笑容像春日的暖阳,穿透了六十年的风霜。他握起小白和小青的手——一左一右,一温一凉,一枯一润,像三条被命运缠在一起的河,“两位孙女,随阿翁回家!”
青白相视一笑,在彼此眼中看见同样的潮意——六十年了,他仍是那个会在清明偷生火、会撒娇耍赖的孩子,而她们,仍是那个会嗔怪会纵容、会为他擦去额间细汗的“娘亲”与“小姨”。
共道了一声“是”,一人一边,搀着仕林向山下走去。
春风拂过,墓旁那棵参天柏树沙沙作响。六十年前种下的因,如今亭亭如盖,苍劲挺拔,为四座坟茔遮风挡雨。那些枝条向四面伸展,像一双苍老的手臂,把逝去的岁月都拢在荫凉里;又像谁在挥手,在道别,在期盼来年再见——
可仕林知道,或许——没有来年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柏叶,落在四座沉默的碑上,落在那座刻着他与玲儿姓名的生圹上,落在六十年前自己亲手插进土里的那株幼苗上。树还在,人却要走了。这人间第八十四度的清明,或许就是他最后一次,以“儿子”的身份,来尽这最后的孝。
但他不说。他只是把拐杖握得更紧了些,把青白的手挽得更紧了些,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柏叶仍在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絮语。是父亲的叮嘱,是玲儿的呼唤,还是这六十年未散的执念,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一声温柔的叹息。
四个坟头,三座人影,两世执念,一生清明。
青白二人搀扶着仕林,穿梭在热闹的街道上。春日的阳光透过酒旗的缝隙,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金,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玉,却照不见三人各怀的心事。一路上寻街的捕快、店肆的老板,纷纷驻足行礼,一口一个“老相公”、“大尹”地叫着,那声音里带着敬畏,带着感激,也带着某种对旧日盛时的追忆——仿佛只要这老人还在,杭州城便还是当年的杭州城。
仕林一一颔首,笑容温润如旧,却不再像当年那样驻足寒暄。他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全靠左右两臂传来的力道托着,才不至于在这人间烟火里,提前飘散。
原是自玲儿北上后,仕林便遵了她的叮嘱,决心辞官归隐。那日他在慈元殿中,将乌纱双手奉还,说“臣才疏学浅,不堪社稷之任”,却掩不住眼底那片死灰——文曲星的命数已随她而去,他留在这朝堂,不过是一具空壳。
可孝宗皇帝死活不让。
那年轻的帝王在殿中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最后竟在他面前停下,目光灼灼如炬:“许仕林,朕不要你的才,朕要你的命——要你这条命,替朕守着这大宋的江山!”
许高官厚禄,许荣华富贵,仕林皆不要。他只要一个答案,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消息。孝宗无奈,终将自己的北伐谋略和盘托出——那是他藏在枕下多年的梦,是“克复中原”四个字,烫得他每夜不得安眠。
“朕要北伐,”孝宗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朕要雪靖康耻,朕要让这天下,再无‘岁贡’二字。仕林,帮我。”
仕林望着那年轻的脸,那脸上有着与他当年一样的执拗,一样的不甘,一样的——执念。他忽然想起玲儿在车驾中掀开盖头的模样,想起她说“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想起她把自己的命,换作了他的生。
“好。”他听见自己说,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承诺。
隆兴元年,举国北伐。
孝宗以张浚为枢密使兼都督江淮军马,总揽全局;仕林为江淮宣抚判官、参赞军事,协理统筹兵马钱粮。那任命的诏书下来时,仕林在府中独坐了一夜。烛泪堆成小山,他忽然笑了——文曲星的命不在他身上,可这北伐的命,却落在了他肩上。这是她的愿,还是他的劫?
朝廷点李显忠为建康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淮西招讨使;邵宏渊为宁国军节度使、濠州都统制、副招讨使。兴兵十万,北上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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