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况且况且~”
李岳轻是被顛醒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晃动,是铁轮碾过钢轨缝隙时,一下又一下,硬生生把人从沉睡里拽出来的那种顛簸。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墨绿。
墨绿色的车厢顶棚,漆面斑驳,有几处生了黄褐色的锈跡。
墨绿色的座椅套,洗得发白,边缘磨出了毛边。
对面座位上,一个剃著光头的年轻人正歪著脑袋睡觉,嘴微微张著,隨著火车的节奏一下一下地点著头。
李岳轻愣了愣。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著一件崭新的87式绿军装,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半个手背。
军装底下是白色的確良衬衫,领子洗得乾乾净净,但布料已经有些发硬。
这不是他的衣服。
他下意识抬手去摸胸口——左边第三根肋骨的位置。
那里应该有一个弹孔。
7。62毫米口径,akm突击步枪,近距离射击。
子弹击穿了防弹插板,打碎了两根肋骨,在他的肺叶里炸开。
他记得自己倒下的时候,看见的是撒哈拉边缘灰黄色的天空,听见的是队友用法语喊“médecin!(军医)”。
但现在,他的胸口光滑完整,连个疤都没有。
李岳轻的手停在半空,怔住了。
“呜——”
火车的汽笛声穿透车厢,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窗外掠过一片灰濛濛的田野,几棵掉光了叶子的白杨树,一排低矮的砖瓦房,一个站在道口等著火车通过的老人,推著二八大槓。
那老人的棉袄是深蓝色的,胳膊上戴著袖套。
李岳轻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画面从窗外一闪而过,但他看得清清楚楚——老人的棉袄是老式的对襟,自行车是那种笨重的黑色永久牌,道口的栏杆是木头的,刷著红白相间的漆。
他见过这种画面。
在电影里,在老照片里,在——
下一秒,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他的记忆。
是另一个人的。
李岳轻,男,十九岁,江北省棲云市人,汉族,未婚,共青团员,高中文化程度,家住棲云市纺织厂家属院三號楼二零二室。
父亲李建国,江北省第三纺织厂车间主任,四十五岁,党员。
母亲王秀英,棲云市建设路小学语文教师,四十三岁。
舅舅王建国,省外贸进出口公司业务员,常驻广州,偶尔出国。
一九九九年七月,李岳轻参加高考,被江北大学中文系录取。
录取通知书现在还压在他家五斗柜的玻璃板下面,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