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里多了几分沉着:
“明日我去州府靓见陛下,粮草、衣物的调拨,无论如何都得先提前几日,至于后续不足之处,我再设法补上。你回去之后,当好生静养,待把手养利索了,再回到郡府来当值。”
卫简听了,叹了口气,默默将那半碗羊骨汤喝完,然后才搁下碗站起身道:
“看到府君已无大碍,下官这便放心了,下官这便告辞。”
他走到廊下时,回过头来看了王曜一眼,像是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穿过月洞门,又走过前院的值房廊庑,一步步出了郡府大门。
王曜送走卫简,站在阶上许久未动。
雪又下大了些,细密的雪粒打在腊梅枝头,发出极轻的簌簌声。
他呆呆看着前院值房那几扇亮着灯的木窗,想起吕绍说的那些乱兵,想起卫简说的那些伤兵,想起苻晖在堂中说的那句“事总要一件一件办”。
然淝水一败,整个大秦的根基都在松动,再按部就班一件一件办下去,还来得及么?
。。。。。
入夜之后雪停了。
王曜靠在卧房的榻上,身上盖着一床厚实的棉被,肩头搭着一件半旧的厚袍。
炭盆里的火已经添过新炭,暖意缓缓流动,却驱不散他眉间那层凝重的阴翳。
他醒了一整日,见了许多人,说了许多话,可那些话都是说给别人听的。
此刻夜深人静,堂中只剩下他一个人,那些白日里被应付过去的念头便一个个地浮了上来,像雪水渗进屋瓦的缝隙,拦也拦不住。
他想起在寿春的营帐里,苻融深夜来访,与他相对而坐,低声商议着去洛涧布防的细节。
他想起苻融站在寿春城外为他送行的模样,晨光落在那一张总是温和的笑脸上,他说待天下重归一统,你还要陪我去从仙人,做逍遥游。
当时他只觉寻常,可如今想来,那笑容里分明藏着许多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那些画面搅在一起,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流泪,只是靠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比平日沉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卧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陈氏端着一只陶碗走进来,碗里是温热的米汤,汤面上浮着几粒煮得开了花的红枣。
她将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在榻沿坐下,伸手将王曜肩上那件滑落了一半的厚袍重新拉好,动作轻缓,没有惊动他。
王曜睁开眼睛,看见母亲坐在身侧,便微微侧过头来:
“娘,您怎么还没歇息?”
陈氏看着儿子,不禁叹了口气:
“曜儿,你心里那些事,娘都明白。阳平公没了,几十万人没了,搁在谁身上都像被剜了一块肉。可你想想,那些活着回来的人——秋晴也好,虎子也好,那些跟着你从洛涧一路撤回来的弟兄们,他们拼死拼活地突围回来,不是因为大秦还剩下多少兵马,是因为有你在前面领着他们,让他们觉得还能走下去。”
“娘。。。。。。”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董璇儿端着一只铜盆走进来,盆中盛着热水,热气在冷空气中袅袅升腾。
她将铜盆搁在炭盆旁边的木架上,拧了一条热帕子递过来,王曜接过去敷在脸上。
热意透过粗麻布渗进皮肤里,将他颊上那层紧绷的寒意慢慢化开了一些。
毛秋晴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
她没有进卧房,只是靠在门框边,看着屋里这几个人,没有说话。
她傍晚在南营巡视完才赶回来,甲胄刚卸下就赶来看王曜,檐下的雪光映在她侧脸上,将那些连日奔波留下的倦意照得分明。
紧跟着,蘅娘也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牵着王祉。
王祉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袄面是深蓝色的粗布,被他那圆滚滚的身子撑得鼓鼓囊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