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那边,雪又下密了些。
吕绍与王曜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说了些关于洛阳城中商市和伤兵营的闲话。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柳筠儿才从后院出来,董璇儿跟在后面送她。
两人面上都带着笑意,像是方才说了不少体己话。
柳筠儿回到正堂,对王曜欠了欠身:
“璇儿那边我已经说过了话,就不多留了。”
吕绍便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袍摆上沾的饼屑,对王曜拱了拱手:
“你好生养着,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两人便一道出了正堂,穿过月洞门,又走过前院值房两侧的廊庑,从郡府大门出去了。
牛车辚辚远去的声响在雪夜里传出去很远,渐渐被风声吞没。
王曜站在阶上望着那道渐渐被雪覆去的车辙,正要转身回屋,前院值房那边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是独个儿的步子,走得不快不慢。
守门的衙役认得来人,连通报都免了,只侧身让出一条路。
那人穿过前院,从值房廊下经过时,还朝里面当值的几个吏员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入月洞门,向内院走来。
卫简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厚袍,左臂用雪白的麻布吊在胸前,布条上透出几道淡淡的药渍。
他独自一人,也没带个随从,那只尚能动弹的右手还提着一只小陶罐,罐口封着油布。
走上台阶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怕打滑,站稳了才继续往上。
王曜迎下阶去,语气里带着毫不遮掩的责备:
“你伤还没好利索,怎么自己走来了?前院到后院这段路虽是扫过的,可廊下还有残雪,若再摔着,岂不是雪上加霜?”
卫简在阶前站定,抬头看了王曜一眼,那张清瘦的面孔上带着一种惯常的执拗:
“府君醒了,下官不来看看,心里放不下。”
他说着将那只陶罐递到蘅娘手里:
“这是拙荆熬的姜枣膏,驱寒暖胃的。下官那条胳膊不顶用,只能带这个来。”
蘅娘代王曜接了,道了声谢,便退到廊下。
王曜知他脾性,不再多劝,侧身让他进屋。
蘅娘在炭盆边添了两块新炭,又将方才吕绍等人用过的碗碟收了,换上一碗热腾腾的羊骨汤。
卫简用右手捧起碗,慢慢喝了几口,搁下时目光落在他那条吊着的左臂上:
“医官说骨头已经长好了,只是还使不上力,再过些日子便能拆了布条。府君不用替下官操心。”
王曜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那只裹着布条的手臂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这罐姜枣膏罢。”
卫简抬起头,目光与王曜碰了一下,又垂下去:
“城外的伤兵、溃兵日渐增多。下官昨日去看了一回,棉衣不够,地铺也不够,有人裹着破毡缩在墙角。下官去找了平原公府的赵长史,他一时也没什么法子,只言等开春再说。可眼下才腊月,开春还早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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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便不说话了,只低头看着碗里那半碗汤。
王曜听着,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知道苻晖不是不关心那些伤兵,陵云台里的甲胄、兵器,倒还能武装上万人,无奈衣物、粮食的库存确实吃紧,北营、南营、伤兵营,哪一头都要粮要衣,作为一州之主确实很难兼顾。
可卫简方才的顾虑,也不无道理,溃兵日增,河南却无足备的粮草器械以供收容,长此以往,溃兵轻则寇略郡县,危害地方,重则被好乱之徒聚拢,进而谋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