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温泉水滑
正月初四的清晨,福宁殿的鎏金兽首炭盆中瑞炭烧得正旺,可赵祯却觉得那股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他对着铜镜,石全正小心翼翼地将一顶寻常的锦纹玉冠戴在他发髻上,不是天子常服时的九龙冠,而是汴京寻常世家公子常见的款式。
镜中的少年面容清俊,眉眼温润,可若细看,便能瞧见那眼底深处压抑着的疲惫与某种近乎执拗的决绝。
他今日要出宫,不是以官家的身份,而是以“赵受益”的身份,去见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官家,”石全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忧心,“太后那边……今早又差人来问,宝慈殿的宗室宴,官家到底去是不去,汝南王、魏国公、曹将军府……这初四到初十的宴请帖子,都堆满了案头。”
赵祯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镜面上划过,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都说朕感染风寒,需静养,一概推了。”
“可太后方才亲自来过了,”殿外一个小内侍连滚爬进来,声音发颤,“奴婢们拦不住,太后娘娘已到殿外廊下了!”
赵祯眼神骤然一冷,那温润的表象下属于帝王的锐利一闪而逝。他迅速调整表情,那份属于“赵受益”的温和内敛重新浮现,但脊背却挺得更直了。
几乎就在同时,刘太后的身影已出现在殿门口。她今日未着大朝会的褘衣,只一身绛紫底绣金凤的常服,发髻高绾,插着几支碧玺金簪,通身的威仪却丝毫未减。她目光如冰刃,先在跪了一地的内侍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赵祯身上。
“官家这风寒,看来是好多了?”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面色瞧着,倒比昨日还红润些。”
赵祯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劳大娘娘挂心,只是还有些疲乏,太医嘱咐需避风静养,不宜见客赴宴。”
“避风静养?”刘太后走近几步,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赵祯身上那套明显要出宫的常服:“官家这是要‘静养’到宫外去?去那个城南别院?还是……去会那位神通广大的张协理?”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石全等人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砖里。
赵祯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大娘娘言重了,张协理是礼部官员,协助接待辽使有功,儿臣……朕只是偶有垂询,至于出宫,确是因宫中烦闷,想寻个清静处调理。”
“调理?”刘太后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讥诮和怒意:“官家!你是大宋天子!正月里宗室勋戚、文武重臣轮番设宴相请,这是祖制!是维系君臣宗亲情分的惯例!你一连推诿,是要寒了所有人的心吗?还是说……”
她话音陡然拔高,手指几乎要戳到赵祯面前:“还是说你的心,全被那个来历不明的狐媚子勾走了?!除夕夜宴,她穿的那是什么?云锦!内库的珍珠!那是妃嫔都未必有的规格!你这几日以什么‘赵助理’之名流连别院,真当满朝文武、真当哀家是瞎子聋子?!”
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赵祯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刺痛让他保持着清醒,他抬起头,直视着刘太后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
“大娘娘息怒,张冰可才华出众,于国有功,朕赏识人才,何错之有?至于衣着用度,赏功酬劳而已,朕乃天子,难道赏识一个臣子,也要事事向大娘娘报备不成?”
这话说得极其巧妙,既未承认私情,又将冰可定位为“有功之臣”,把个人喜好拔高到“赏识人才”的层面,可其中的强硬与顶撞,刘太后如何听不出?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祯,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好,好!官家长大了,翅膀硬了,用不着哀家这个老太婆多嘴了!可你别忘了,先帝遗诏,‘军国大事权取皇太后处分’!你这皇位还没坐稳呢!”
这是赤裸裸的权柄威胁,若是半年前,赵祯或许会畏惧,会妥协,但这半年,尤其是认识冰可以来,那个女子看似随意的话语,却像涓涓细流,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他。
他想起冰可曾一边啃着果子,一边对“赵受益”说:“你那个皇帝亲戚啊,就是脾气太好,太孝顺。要我说,孝顺没错,但不能愚孝,太后是垂帘听政,不是垂帘‘代政’,该坚持的底线就得坚持,该慢慢拿回来的权力,就得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来,最关键的是,得让她知道,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时时牵着手走路的孩子了。”
此刻,面对刘太后的威吓,赵祯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踏了一小步,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让刘太后瞳孔微缩。
“大娘娘的教诲,朕时刻铭记。”赵祯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先帝遗诏,朕不敢或忘,但先帝亦曾对朕说过,为君者,当有主见,有担当,朕近日反思,以往事事依赖大娘娘,实非孝道,而是怠惰,今后,些许小事,朕想学着独自处置,也好早日为太后分忧。”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刘太后瞬间变得惊疑不定的脸,缓声道:“比如,吏部考功司郎中年纪老迈,屡次出错,朕觉得该换位年富力强、精通账目的官员,又比如,侍卫亲军马军司有几个副都指挥使,久任一地,也该动一动了。这些‘小事’,就不劳大娘娘费心了。”
刘太后的脸彻底白了,赵祯轻描淡写提到的这几个职位,都是她安插亲信的关键位置!他哪里是想“学着处置”,分明是在告诉她,他已经开始动手,在不动声色地剪除她的羽翼!
“你……”刘太后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抚养长大的少年皇帝,第一次感到一种失控的恐惧,他何时变得如此深沉,如此有手腕?
赵祯不再看她,转向石全:“车驾备好了吗?”
“回官家,已候在侧门。”
“起驾。”赵祯淡淡吩咐,随即对刘太后再次躬身,礼数周全却疏离,“大娘娘若无其他教诲,朕便出宫静养了,宗室宴饮,烦请大娘娘代为周旋。”
说完,他不等刘太后回应,转身径直向殿外走去。玄色绣金的常服下摆拂过光洁的金砖,步伐稳定而坚决。
刘太后僵在原地,望着赵祯离去的背影,那双保养得宜的手紧紧攥住了袖口,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愤怒、震惊、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交织在一起。
他知道了?不,他不可能知道那个秘密……可他近来的举动,分明处处透着对她的戒备和反抗!还有那个张冰可……一切都是从那个妖女出现开始的!
“来人。”刘太后的声音嘶哑阴沉,“传郭皇后见哀家。”
有些事,不能再等了,既然皇帝的心已被狐狸精勾走,那她就帮他“清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