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娘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接过他掰给她的那半块馕慢慢嚼。竖从远处扫了一眼过来,也没管。
阿育娅坐在几步外啃自己的馕。她注意到,燕子娘跟小七说话的方式跟她跟别人说话不一样。跟刀马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是软的、挑着劲的,像一根绷紧的丝线;跟阿育娅说话的时候是散漫的、带着调侃的,像猫伸懒腰;跟竖说话,哦,几乎不说话,因为竖不接。
但跟小七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落下来了,是一种平的,没有角度,没有目的,就是在说话。
午歇快结束的时候出了一件小事。
小七在马车旁边的石头缝里翻东西玩。大漠里的石头缝是个危险的地方,老莫从小就跟阿育娅说过,石头缝里可能有蝎子、蜈蚣、沙蛇,不要乱伸手。但小七不知道这些,他看见石缝里有什么亮闪闪的东西,蹲下来就把手伸进去了。
一声尖叫。
阿育娅弹起来的时候看见小七往后跌坐在地上,一只土黄色的大蝎子从石缝里爬出来,尾巴翘着,钳子张开。个头足有成年人半个手掌那么大。小七吓得脸都白了,嘴巴张着,叫不出第二声。
阿育娅拔刀往那边跑。刀马也动了,但他在营地另一头,隔得更远。
比他们两个都快的是燕子娘。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马车轮子旁边站了起来,手上的绳子还系着车轮,长度刚好够她跨出两步,一把捞起小七塞到自己身后,然后低头看着地上那只蝎子。
蝎子还在爬。燕子娘抬起脚,犹豫了一瞬,因为她穿的是布底鞋,踩蝎子不一定踩得死。但她还是稳稳一脚碾了上去。蝎子在鞋底下扭了两下,不动了。
她把小七从身后拎到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蜇着没有?"
小七吓傻了,眼泪挂在脸上,手指头攥成一团。
燕子娘掰开他的手看了看,没有蜇痕。她的身体松了一下。
然后燕子娘抬起头来,看见了阿育娅。
那道目光一碰上,燕子娘脸上的表情就变了。她嘴角又挂上了那道弧线,慵懒的、带着点嘲意的弧线。
"怎么?"她拎着小七往前递了递,像拎一只小猫。"老娘抱个孩子你也要管?"
阿育娅接过小七。小七搂住她的脖子,哇地一声哭出来了。
"没事了没事了。"阿育娅拍着他的背,目光还留在燕子娘身上。
燕子娘已经转过身去了。她低头看着鞋底碾碎的蝎子,嘴里嘟囔了一句"老娘这鞋底都踩脏了",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马车轮子旁边坐下来,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把自己重新系好。
刀马赶到了。他从阿育娅怀里接过哭得打嗝的小七,检查了一遍手指和胳膊,确认没被蜇,拍了拍儿子的背。然后他看了燕子娘一眼。
"谢了。"他说。
燕子娘闭着眼睛靠在车轮上,摆了摆绑着绳子的手,像是在赶苍蝇。"别谢老娘,谢老娘这双鞋。"
刀马没有再说什么,抱着小七走了。
阿育娅站在原地多待了几秒钟。
她在想一件事。刚才燕子娘抬脚碾蝎子之前的那个犹豫。布底鞋踩蝎子可能踩不死,蝎子的尾刺有可能扎穿鞋底蜇到脚,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踩了。
一个被绑着手的逃奴,面前有一只可能蜇穿鞋底的蝎子,手够不到任何武器,她完全可以把孩子往旁边一推了事。但她踩了。
然后把这件事用一句"老娘这鞋底都踩脏了"盖过去了。
阿育娅想不通为什么要盖过去。她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不会刻意遮掩,在莫家集帮了人就是帮了,旁人说谢就受着,没什么好藏的。但燕子娘的做法是,做了,然后假装没做,或者说把它变成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阿育娅想,这个女人比她以为的更难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