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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途经梟阳国被嘲笑的山魈（第3页）

然后小竹笑了。“哈哈哈哈。”不是“呵呵呵呵”——是真正的、自由的、尖尖的，像竹笛。它伸手摸了摸额头上那个绿色小圆圈，又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嘴角在上扬，但不是被拉上去的，是自己弯上去的。它确认了两样东西都在，然后笑得更响了。

大毛跟着笑了。“哈哈哈哈。”沉沉的，像鼓声。然后是黑爪——“哈哈哈哈”，短促的，像石头碰撞。长臂——“哈哈哈哈”，悠长的，像风吹过竹林。不是同时，是一只接一只。笑完了又停，停完了又笑，像刚学会用声音的小孩在反复确认这个新能力还在不在。笑声在竹林中回荡，竹叶上的露珠在笑声中慢慢展开了。露珠从叶尖滴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露珠是透明的，但在彩色纹面的光照下变成了彩色的。红色落在竹子根部，橙色落在石头上，蓝色落在水洼里。水洼接住了蓝色，水面泛起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

林漫站在原地，看着它们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的食指——指尖上残留着橙色颜料，颜料里混着梟额头上的温度。似乎早已习惯了使用右手。

“它们在笑。”刑天走到她身边，“上千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笑声渐渐停下来之后，小竹忽然转过头，看着空地边缘的方向。其他梟阳也跟着它的目光看过去。欢腾的声音一点一点收了。空地边缘最大的那棵竹子下面，还蹲着一只梟阳。

它比其他梟阳都老——毛发是灰白色的，像褪了色的旧布；手臂上的皮肤皱得像树皮，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指甲很长，弯弯的，很久没有修剪过了。它的嘴角还保持着“呵呵呵呵”的弧度，喉咙里已经没有声音了。不是停了笑，是嗓子彻底哑了，笑不出声了。它看着那些年轻梟阳额头上彩色的纹面，看着它们咧开的嘴，看着它们弯成弧线的眼睛。它没有走过来。

“那是老竹。”梟说，“它被标准化最久。标准化局来的时候，它已经是一只老梟阳了。它笑了上千年——”

“笑到嗓子哑了，笑到嘴角的肌肉僵了，笑到连‘不想笑’的念头都忘了。”林漫接过去。

“对。”梟沉默了一下，“它说它不记得不笑是什么感觉了。”

林漫走到老竹面前，蹲下来。老竹看着她，嘴还在动——弧度还在，但喉咙里已经没有声音了。林漫没有掏出剪刀——她不知道这么老的梟阳能不能承受锚点断裂的冲击。她也没有问它要不要纹面——它连选颜色的力气都不一定有。她只是从背包里掏出曾祖母留下的黑色棉布，用剪刀裁成两个圆片，中间塞进从刑天战袍上拆下来的棉花，用针线缝好，系上麻绳。右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密。

她把耳罩轻轻戴在老竹的耳朵上。麻绳绕过它的后脑勺，系了一个松松的结。

“你不想笑就不笑。不想听就不听。安静地坐着，也很好。”

老竹的嘴角——那个被固定了上千年的弧度——极其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放平了一点点。不是锚点断裂，不是剪刀剪开的，是它自己放的。它太老了，老到连规则都拉不住它的嘴角了。上千年的笑耗尽了力气，锚点还没断，但绷它的那根线已经松了。它闭上眼睛，靠在竹子上，呼吸慢慢变平。像一块被流水冲了很久很久的石头，终于沉到了水底。

林漫站起来，走回梟面前。她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小瓶笑声露珠——不是梟阳们刚才笑的，是更早的。是她在青丘收集的，阿狸甩尾巴时，小绿耳朵亮时，小粉蹦起来时，阿金发出第一声长鸣时——那些笑声凝成的露珠，在瓶子里微微发着光。她把瓶子举到梟面前。

“这是青丘的狐狸们笑的。送给你们。”

梟接过瓶子，低头看着瓶底那一小圈彩色的光。它拧开瓶盖，用指尖蘸了一小滴，轻轻涂在自己的鼻尖上。然后它仰起头，对着竹林上方灰色的天空，发出了一声长笑——“哈哈哈哈——”。不是梟阳被标准化后的机械声，是它自己的笑声，很沉，很长，像一阵穿过整片竹林的风。

笑声震得竹叶簌簌往下掉。灰色的竹叶落在梟阳们彩色的额头上，被额头的温度暖化了——灰色变淡了一点点。

“林漫。”梟把笑声露珠的瓶子小心地收进自己胸口的毛发里，“你们要去哪里？”

“钟山。应龙在那里。”

梟的深棕色眼睛亮了一下。“应龙。”它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这两个字的味道，“它还活着？”

“活着。还在喷火。但它角尖还是蓝色的——那是它本来的颜色，白泽的规则抹不掉。我们正准备去唤醒它。”

梟沉默了一会儿。它转过头，看着竹林上方那一小片灰色的天空。“很久以前，应龙飞过竹林的时候，翅膀上的太阳和月亮会发光。光照在竹叶上，竹叶变成金色。我们看到金色，就开始笑。应龙听到笑声，就会下雨。雨落在竹叶上，声音和笑声一模一样。”它低下头，“后来它被标准化了，再也不从这里飞过了。但我们还在笑——不是因为我们想笑，是因为我们在等它回来。我们怕它回来的时候，听不到笑声，就不认识这片竹林了。”

林漫的鼻子酸了。她把梟额头上那只橙色眼睛的边缘，又描了一遍。橙色更深了，像竹叶被正午的阳光照透。

“等应龙回来，”她说，“你们笑给它听。不是‘呵呵呵呵’，是‘哈哈哈哈’。它听到了，就会下雨。雨是甜的。”

梟点了点头。它转过身，看着其他梟阳。“把竹林打扫干净。应龙回来的时候，要有落脚的地方。”

梟阳们散开了。小竹去捡地上的枯竹枝，大毛去搬石头，黑爪去清理竹根周围的杂草，长臂爬到最高的竹子上，把遮住天空的灰色竹叶拨开，露出一小片极淡极淡的蓝色天空。它们一边干活，一边笑。不是“呵呵呵呵”，是“哈哈哈哈”。笑声在竹林里此起彼伏，像一群很久没有唱过歌的鸟，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调子。

林漫站在竹林边缘，看着它们。刑天走到她身边，巨大的身体挡住了暮色。“你给它们画了纹面。”

“不是画。是还。它们本来就有颜色，只是被灰色盖住了。我把灰色拨开，颜色就出来了。”

“林漫！”梟喊。

林漫回过头。

“告诉应龙，”梟的声音穿过竹林，穿过灰色的暮色，传到她耳朵里，“竹林打扫好了。最高的竹枝上，拨开了一片天空。等它回来下雨。雨要甜的。”

“我会的！”林漫喊回去。

梟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它转过身，带着梟阳们走进竹林深处。它们的笑声从竹林里传出来——“哈哈哈哈”，不是“呵呵呵呵”。笑声震得竹叶簌簌往下掉。灰色的竹叶落在地上，落在它们彩色的额头上，被额头的温度暖化了——灰色变淡了一点点。

小粉从兽皮袋里探出头，吸了吸鼻子。“笑声有味道！甜的！像应龙的雨！”

林漫低头看着小粉。“你能闻到笑声？”

“能！笑声是橙色的！和梟额头上的眼睛一样颜色！”

林漫把讙从背包里抱出来，放在膝盖上。讙蜷成一团，三条尾巴卷在一起，彩色流苏在暮色里微微发光。金色独眼看着林漫，歪了歪头。

“你听到了吗？”林漫问。

讙用尾巴轻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听到了。

远处，钟山的方向，应龙的角尖又亮了一下。这一次不是蓝色——是橙色。像竹叶被阳光照透，像梟阳的笑声。它在回应。它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