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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2页）

站在这幅以海浪为底色的照片面前，我渺小得不堪一击。我没有再抬头看向自己的作品，只是静静低着头，视线里出现的是作品名称和创作者的名字。

一等奖：

创意摄影：《降临》

作者：薛易欢

蔚蓝色的“海”平面上降落着细碎的“雪花”，高悬的月光在一片动荡之中呈现出模糊的圆形，斜对角的构图将“雪”和“月”分隔开，遥遥相望，又不可企及。

这是我当年在比赛截止前赶到红江的入海口，借由月色和朦胧的水面营造的海边假象，本不会在这个季节出现的雪花是通过仿真喷雾制造出来的效果，因为是虚焦，竟也有几分真实感。

莲城一中的行政楼一如既往地寂静无声，我站在新修葺的历届优秀作品展面前，像是报到的新生般有些无措。巨大的蓝色笼罩着我，现如今看来当时的调色和设计都略显稚嫩，没有写在背景阐述里的真心却依旧闪烁着光亮。

“哎，那时候忘了问你，”王薇跟上来，站在作品的侧面问我，“为什么会叫《降临》啊？”

我转身的脚步顿了顿，又回头看着作品上飘散的雪花，小声地回她：“因为有人没见过下雪的海边，所以想给他看看。”虽然，这个愿望并没有达成。

“你说什么？”没反应过来的王薇凑近我，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摩擦的声响。我摆摆手，只说是当时突发奇想，没有具体的含义。

和王薇整理教材、搬运她的网课工具一直到傍晚五点十分，才重新走出行政楼。

绵长的阶梯一路向着大门延伸，远方的天际已经染上几分晚霞的光晕。

有很长时间没有站在这个角度回望一中的落日。没有遮挡的天空被铺上层层叠叠的暖色。往常这个时候，面前的大广场上总会有匆忙赶路的学生和下班回家的老师，偶尔也有人为了此刻的美丽停留，然后继续向前。

如今站在台阶上的只有我和王薇。我们默契地没有说话，只是一阶一阶地走下去，走进那片灿烂里面。

“易欢。”她突然叫住我。

我应声后侧过身来，她上前一步拉住我的胳膊，好似恍然大悟的模样：“我想起来了，你获奖那年，我帮忙在大礼堂撤展，有个人来看过你的作品。”

我停在最后一节台阶上，背后袭来的风扬起我眉尾的碎发。一场并不为我所知的到访在王薇的口中慢慢清晰。

那天是摄影展览的最后一天，临近学期末，每个年级的人都被高考的气氛影响。

王薇在晚自习前，跟着老师去大礼堂将摄影比赛的获奖作品撤下搬到纪念室去。之后高三的毕业典礼要在这里举办。她因为之前没有时间去看我的作品，结果公布之后我又莫名其妙投入疯狂的学习中，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所以是在撤展当天才看到了《降临》。

她说那个人就直直地站在我的作品前面，没有拿手机拍，更像是想要用眼睛记住每一个细节，前后停了有十分钟。她也没敢上前去催促，反正离晚自习开始的时间还早，万一是什么老师很欣赏我，可不能给耽误了。

这话听得我忍俊不禁，想想第一次见面我也以为那个人是老师，倒能理解王薇的想法。

走廊尽头传来老师喊集合的声音，王薇才迫不得已走上前去，表示自己要摘下这幅作品送走。

“不好意思，耽误你了。”对方很礼貌地道歉，顺势将作品从墙上摘下来，但没有立即递到王薇的手上，而是开口：“我帮你送去吧。”

她是这个时候看见对方的眼底通红，黑眼圈重得像班里天天熬夜打游戏的插班生。虽然人长得挺好看的，但一看就是生活作息很不好的人。王薇心里暗暗摇头，也没有拒绝他的好意，给他带起路来。

“我刚刚看你站在这个照片前面很久，你是非常喜欢吗？”王薇没忍住，把心里话问了出来。

那个男人浅浅地笑了起来：“嗯，很喜欢，作者她……很有心。”他稳稳地托住手里的相框，步伐稳健有力，说到“有心”两个字的时候下意识瞥过署名的位置。

听到这话，王薇满脸自豪地跟他说：“那当然，这个作者是我的好朋友，平时可擅长拍东西了。”

“哦？那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对方抛出了一个现在想来很奇怪的问题，但当时的王薇满脑子都是要狠狠夸奖我，势必要给我吹上天去，便没有在意其中的逻辑性。

“她现在埋头苦学呢，一边是文化课知识，一边是专业课技能，两手抓，样样都很好，不然这也不能拿一等奖啊。就是忙得觉也睡得少了，每回下课都在做题，那脸都小了一圈。”

王薇边走边絮絮叨叨我这阵子的生活，自己都忘了为什么要说这些事情。

对方有些放缓了脚步，慢慢停在纪念室的门口。

“她有跟你说过，这个作品为什么叫《降临》吗？”对方轻手轻脚地将相框放在正中间储藏的位置上，检查好四角和内部没有磕碰后，退回王薇的身边。

这王薇上哪儿知道去，正当她着急忙慌地想着要不要编一个瞎话出来的时候，那个男人温柔地看向灯光投射下的、相框里泛着朦胧光晕的“雪色”，自言自语道：“我猜啊，是因为‘降临’在海面的这场雪，就像生命里突然出现的某些人，不在乎会不会消融，能遇见就是最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