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檐下铜铃轻响,一声脆鸣划破寂静。清宁院内烛火早熄,唯余香灰委地,沉水香的气息仍浮在帐幔之间。
傅君是被身下的钝痛惊醒的。
她睁眼时天色已明,窗外竹影摇动,映在糊了红纸的窗棂上,斑驳如血。身上盖着织锦薄被,肩头微凉,昨夜撕裂处隐隐抽痛,连呼吸都牵扯着筋骨。她不敢动,只缓缓转目,看见床帐低垂,绣金芙蓉在晨光里褪成暗色。枕边空着,许仕林不知何时已起身离去。
她撑着手臂想坐起,指尖触到一处冰凉——那面昨夜摔裂的旧铜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菱花镜,搁在妆台正中,镜面光洁,照出她浮肿的眼、苍白的脸、散乱的发。
她望着镜中人,像看一个陌生女子。
门扉轻响,春桃端着铜盆进来,见她已醒,脚步一顿:“姑娘起了?”
傅君没应声。她记得这名字——昨夜许仕林唤她“姑娘”,喜婆也唤她“姑娘”,如今连丫鬟也这般叫。她不是傅家女儿了,也不是茶山采叶的小傅娘子,她是相府新纳的妾,只能称“姑娘”。
春桃放下盆,拧了帕子递来:“洗把脸罢,待会儿要敬茶。”
傅君接过帕子,温水敷在脸上,湿意渗进眼角,却冲不掉那层滞涩的疲惫。她低头瞧见自己指节泛青,指甲缝里还嵌着昨日山路的泥痕,袖口磨破的线头早已不见,换上的是一件翠绿色绫罗长裙,料子滑顺得不像人间物事,剪裁合体,领口压着细银滚边,袖口缀着珍珠粒。
她从未穿过这样的衣裳。
“这是……”
“府里备的。”春桃蹲下为她穿鞋,“说是许仕林亲自挑的,说您年纪小,穿绿衬气色。”
傅君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脚上绣鞋,鞋尖一点朱砂红,像是刚滴落未干的血。
春桃执梳替她挽发。木梳滑过发丝,带起细微刺痛。发髻渐渐成形——不是少女双环,也不是采茶女简便的单辫,而是规整的人妇髻,盘得一丝不苟,插上一支素银簪,簪头雕着并蒂莲。
“府里的规矩,妾室不得戴金饰,除非主母赐。”春桃低声说,“称呼也有讲究——上下人等只能唤您‘姑娘’,不可称‘姨娘’,更不可直呼其名。见了夫人、姑父姑母,须先行礼,回话要垂目,不可抢白。”
傅君听着,手指无意识抠着裙摆。这些话她听不懂,也不想懂。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不能说自己是傅君,也不能说自己是谁的女儿。
镜中人双目红肿,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她抬手想碰一碰发髻,指尖刚触到簪身,便见一名粗使婆子推门而入,径直走向床榻。那婆子戴着蓝布护袖,动作利落,掀开被褥一角,取走枕下一方锦帕——上面赫然染着暗红痕迹。
傅君瞳孔骤缩。
那是她的落红帕,昨夜他留在她身下的印记,如今竟成了要被人查验的凭证。
婆子收好帕子,转身欲走,又弯腰拾起一件小物——是她藏在枕底的木刻人偶,巴掌大小,雕工粗糙,是个书生模样,背面刻着两个字:顾辞。
八岁那年,顾辞用柴刀削了三天,送她作生辰礼。她说要当一辈子信物,他红着脸点头。
此刻,那木偶静静躺在婆子掌心。
傅君喉头一紧,几乎要开口喊住,可声音卡在喉咙里,终究没出声。她知道,昨夜许仕林一定看见了。否则,那木偶不会重新放回枕下,位置也比她睡前偏了些许。
她咬住下唇,泪水无声涌上眼眶,又强逼着咽回去。不能哭,不能再让他觉得她软弱可欺。
门开处,许仕林走了进来。
他换了朝服,玄色袍服衬得身形挺拔,眉目冷峻,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顿:“该去前厅了。”
傅君站起身,脚步微晃。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似要牵她。
她不动声色将手背至身后,指尖掐进掌心。
许仕林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收回,神色未变,只道:“走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晨风拂过,檐角铜铃再响,清越如刃。傅君低着头,盯着自己绣鞋踏过青石板,一步,又一步。她不愿与他并肩,也不愿落后太远。她只是走,走得急,仿佛身后有鬼追。
到了前厅,李公甫与许娇容已在座。李公甫穿着旧布袍,腰间佩刀未摘,见二人进来,只微微颔首。许娇容银发绾髻,手中握着佛珠,目光扫过傅君,眼中有一瞬的怜惜,随即垂眸不语。
傅君依礼跪拜:“见过姑父、姑母。”
声音低哑,几不可闻。
李公甫“嗯”了一声。许娇容伸手扶她:“起来吧,莫拘礼。”
她抬头,对上老妇人温和的眼神,心头微颤,却不敢多看。
旋即转向李碧莲。她站在主位侧旁,一身藕色褙子,外罩浅青比甲,发髻整齐,仅别一支素银簪。见傅君望来,她微微一笑,示意免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