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最刚开始,我们好像总在吵架。”苏沐扬率先打破沉默,目光落在脚下路面,脚尖轻轻碾过一片枯叶,声音轻飘飘揉进晚风之中。
沈知栩缓步走在他身侧半步,闻声侧过头。霞光落上他半边脸颊,明暗交错,柔化了他往日清冷的眉眼。
“是。那时候,做什么都想压对方一头。”
简简单单一句话,道尽从前的状态。苏沐扬唇角扯出一点淡淡的自嘲,许许多多细碎的回忆接踵而至。第一次为习题争执,课间互不相让的斗嘴,冷战互不搭理的日子,还有后来纸条破冰和解的瞬间。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现在回头去想,都说不清那时候究竟在争什么。事事都要分出输赢,非要论个谁高谁低。”
曾经的博弈满是火药味,一点分歧就能掀起对峙,互相试探,彼此较劲。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较劲悄悄变了味道。运动会上下意识的互相照看,搬物资时无声伸出的援手,晚自习一次次猝不及防的对视,欲言又止的停顿。无数细碎瞬间,一点点磨平彼此身上尖锐的棱角。胜负,渐渐不再那么重要。他会留意对方会不会疲惫,会在意对方的情绪起伏,这些感受,早已盖过想要比拼输赢的念头。
沈知栩脚步放缓,路边灌木枝叶随风晃动,擦出簌簌的轻响。
“说不清是哪一刻,就不再执着输赢了。”
这句话,正好撞进苏沐扬的心里。
他停下脚步,抬眼望向身旁的少年。橘红暮色裹住沈知栩的眉眼,往日那一份冷淡锐利,尽数被晚风揉得柔软。心底盘旋已久的纠结、忐忑,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在此刻,终于寻到一处安放的角落。周遭安安静静,操场的喧闹隔着层层树丛,变得朦胧遥远,世间仿佛就只剩下晚风,和眼前这个人。
“从前我们,非要争出一个结果才肯罢休。”苏沐扬语速放得很慢,每一句都说得格外认真,“可现在,就算我输给你,心里也不会觉得不甘。”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这是实实在在的改变,连他也是慢慢才觉察。从前落败,心里便憋着一股不服,总盘算着找机会扳回一局。如今再面对同样的局面,心底只剩坦然,还混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别样情绪。输赢二字,再也撩不起他心底好胜的火气。
沈知栩也随之站定。晚风撩起他额前几缕碎发,发丝轻轻晃动。
“我也是。”他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夸张,分量却格外厚重,“比起分出胜负,更在意的,反而是相处本身。”
长久往复的博弈,一次次拉扯试探,不知不觉,终点早就不再是输赢。他们较劲了那么久,在拌嘴、试探、和解之中,慢慢跳出彼此对立的立场。胜负被悄悄搁置一旁。那些争吵摩擦没有将二人推远,反倒剥开外壳,看见彼此最真实的模样。
路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一圈圈漾开,和天边残留晚霞交融。整条林荫小路看不到别的行人,天地之间,只剩他们二人。
苏沐扬胸腔心绪翻涌,许多话堵在喉咙,那份超越友谊的好感,他尚且没有足够的勇气全盘托出。但至少在此刻,他们都清清楚楚明白一件事,博弈的结果,早已不再重要。
“说起来,江屹还总拿我们斗嘴开玩笑。”苏沐扬刻意转换轻松的话题,冲淡空气里沉甸甸的心事,“估计在他眼里,我们还在天天互相较劲。”
沈知栩唇角浮起浅浅的弧度。
“林婉大概看得更明白。”
想起方才教室里面,林婉临走那淡然的一瞥,苏沐扬心中了然。当局者容易深陷其中,旁观者,总能捕捉到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旁人早已窥见变化,只有他们,还停留在小心翼翼试探的阶段。
两人重新抬步,沿着小路继续缓缓向前。没有剑拔弩张,没有针锋相对。晚风拂过肩头,天边橘红霞光缓缓褪去,天色一点点晕开深蓝。街边住户窗户陆续亮起灯火,点点微光散落在视野尽头。
有些心意依旧深埋心底,没有捅破。但这场漫长博弈之后的醒悟,已经真切落在两个人心上。输赢早已无足轻重,比起胜负,眼前的人,才更为珍贵。一路缓步前行,再没有多余的言语,可无声的陪伴,胜过千言万语。过往无数次针尖对麦芒的较量,到此,落下一个小小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