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留若有所思,但很体面,没有逼问。
姜知回回到屋里时,苏利耶已经吃完了朝露送来的点心,趴在地铺上鼾声如雷。他吃了两口垫肚子,坐在角落里休息,没一会儿也睡着了。
身体疲惫而思绪清明,昨夜的事情在姜知回脑海中愈发清晰。他想起那名女子和他交手时的眼神,憎恨。没错,是憎恨。可是我根本不认识你,为什么要这么看我?越是不解,那双憎恨的眼睛在姜知回的脑海中印得越深。
半梦半醒间他看到绯红色衣角在面前掠过,像彩云翻飞。
是温凝吗?你醒了?你已经没事了?他的意识隔着沉甸甸的眼皮和躯壳问了很多问题,随后又陷入幽冥。
再醒来时已是午后,房间空无一人,苏利耶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姜知回洗了把脸醒醒神,来到船板上放风。
少女倚在船弦上,一手撑着阑干,一手放在额前,踮起脚尖遥望沿着江面翱翔的水鸟。飞鸟在水面滑出一道道涟漪波纹,温凝伸出手想和飞鸟告别,突如其来的强风吹乱她的头发,她拢了拢长发,看到站在远处的姜知回。
“你醒啦?朝露说你睡得比我还沉呢,真不知道是谁发病了。”
“你刚才是不是来找我了?”
温凝瞪大了眼睛,用看变态的眼神上下打量姜知回:“我一直在房里,何时去找过你?你不会是梦到我了吧?”
姜知回眼神飘忽不定。是他看错了?真的是做梦?
“我们才认识一个晚上就梦到我呀。”她故意揶揄他。
“大小姐,你就当我没问。”还有兴致开玩笑,看来是完全恢复了。
姜知回靠在船弦上,眺望江面:“你那病没事吧?为什么会晕过去?我还以为……”
“你以为你没救下我?你很担心我?”温凝反问。
姜知回一愣,舌头打架,不知所措。
温凝得逞似的笑了,双手拉着阑干舒展身体。她眉眼低垂,喃喃自语般回答:“别担心啦,这病不会死人。不过一直查不出病因,所以也治不好。病发的时候人会昏迷个几日,长则三四天,短则几个时辰。我都习惯了。”
温凝可能没察觉到,人在勉强自己时是很明显的。藏得再好都会露馅。
姜知回以前做老鼠人做惯了,每次吱吱叫着从下水道里跑出来,都要狠狠自我勉励一番,对这种情绪再熟悉不过。但他说不出安慰的话,不了解温凝到底在抗拒什么,说些无关痛痒的安慰,和高高在上没任何区别。他又不是圣父。
“你这次去南边,找到治你病的方法了吗?”
“温留都告诉你了?让我离你远点,自己倒是全部都讲了。”温凝撇撇嘴,假装不高兴的样子,“没有,药师王谷给的草药效用微乎其微。”
她弯下身子,下巴放在交叠的手背上:“如果连他们的药都没有用的话,应该也是真没办法了。”
姜知回靠近了一点:“还有治你的病的方法。”
温凝讶异抬头,看姜知回讳莫如深,不像是玩笑。
江面强风吹拂,两人头顶上传来“哎哟”一声,接着是船工的大吵大嚷。
苏利耶双臂吊在船桅上,和一只野猴子一模一样。他看到船板上两人不约而同抬头,腹部发力一个翻身又跃上木桅,和两人打招呼。
“姜哥——大小姐——”苏利耶双手拢成喇叭形,“我看到——缙云了——”
“缙云?我看看!我看看!”温凝立即踮起脚张望,“骗人,什么都看不到。”
“好多——大房子——”
温凝探出半个身子还是没看见,气鼓鼓回应:“根本——什么也——没有——”
“好多——人啊——”
温凝指着苏利耶:“他是不是在挑衅我?”
“这家伙的五感不能用常识来衡量,你最好别把他当人看。”
姜知回还没说完温凝就小跑向船尾,招呼了几个船工打算把自己吊上去。苏利耶站在瞭望杆上看到下面又架梯子又铺网,也凑热闹般在上面跳来跳去,全然没听到温凝已经在下面开始破口大骂了。
苏利耶又转头去找那座藏在山林蓊郁后一闪而过的城。
那座傍水而建,绸缎般铺陈开来的城池,沿江岸蜿蜒数里。空中花团锦簇,在缙云顶端形成华盖,万紫千红流泻如瀑。
苏利耶再也没有找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