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离琳琅会正式开幕还有二十天。
众人赶在天亮前将星韵送回了客栈,回到七福堂时,朝露闪电看见小姐身后跟着三个男人——其中一个还是陌生男人——神情惊疑不定,但很有职业操守,并未多问。
祝笙径直回了房间,苏利耶也一头冲进屋里躺倒。姜知回跟在温凝身后上楼,在温凝和他道别后,他叫住温凝,支支吾吾,半天都没开口。
“你说话怎么扭扭捏捏的?”温凝捶了捶腰,似是站不住了,“来我屋里说吧。”
姜知回握紧了拳头,视死如归。
在朝露闪电充满杀气的注视下,姜知回顶住压力,进屋,关门,走到桌前,滑跪在温凝面前,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给温凝都看愣了。
“你这是干什么?”
“大小姐,借点钱吧,一万两黄金一张名帖,真买不起啊。”
姜知回努力想挤出两滴眼泪来,未遂,只能吸吸鼻子伪装抽泣。
温凝轻笑:“你现在买不起,以后就还得起了?”
姜知回捂着心口,表情悲壮:“大小姐,我们可是你钦点的仆人,请给你的仆人一次见见世面的机会吧。”
温凝看着姜知回表演,没有戳破。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道:“你不上船吗?说不定那个古定波没说错,真的有离开这里的出口。”
姜知回语塞:“我……”
他没敢告诉任何人,在听到古定波说找到方法离开时,他很害怕。
他害怕回到原本的世界。回到他说任何话都不会有人听,就想这么好死不如赖活着地生活下去却还要反复捶打的世界。
他读高三的那一年因为成绩太差被发配到五环。所谓五环,就是整个教室靠墙的那两排座位,看黑板全靠斜视,姜知回只坐了两个月就开始习惯性翻白眼。
最凄惨的是,他靠的那堵墙里正好摆了空调外机。为了散热,墙体中空,用一层百叶木板盖着,一到冬天冷风就直往他裤腿里灌。姜知回冻得瑟瑟发抖,台上讲课的政治老师看见他缩成一团,把教科书扔在讲台上质问他,你是不是不愿意听我讲课?
男生们一直管政治老师叫伊丽莎白。因为有好事者上网搜到了伊丽莎白在某著名大学读硕博时的个人页面,寥寥几笔的简介里特意突出她为期一年的去伊丽莎白女子学院交换的经历。没人知道伊丽莎白女子学院在哪里,但伊丽莎白这个名字留下来了。伊丽莎白是他们所有女老师里最爱穿高跟鞋的那个,无论春夏秋冬,风雨雷电,只要有课,那双高跟鞋咄咄咄的声响会准时在走廊里响起来。
伊丽莎白上课的个人风格很强烈,主要分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建政,逮着哪个领导就大肆评价一通,后来可能是因为被人举报了——因为讲太多考试无关的事——于是偃旗息鼓,就直接进入了第二个阶段,讲错题,再问一个和题目完全无关的知识点,找人站起来背诵。
那天伊丽莎白看到他缩成球,可能是觉得不人道,没让他滚出去,而是让他站起来背主要矛盾次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次要方面的区别。姜知回背不出来,杵在墙边,杵在风里。伊丽莎白指着他,往教室里环视一圈,然后说,这就是裸泳,连这个知识点都不会,你是连三角裤都不穿啊!哄堂大笑,姜知回低下头,指甲在错题本上都掐出印来。但伊丽莎白兴致很高,没停下,又讲了一个故事,说蚱蜢变成人,因为活不过冬天,所以逢人便说一年只有三个季节,你就是那个三季人啊!
裸泳的三季人当然不止他一个,班上另一个女生也因为背不出来知识点裸泳了,伊丽莎白恩赐了她一件比基尼。后来那女生可能是怕和姜知回并称“裸男裸女”,咬牙学习,在月考里一骑绝尘,硬生生从五环搬到二环,只有姜知回始终在裸泳。后来姜知回去查了三季人的故事,发现三季人说的是人见识短浅,固执己见,胡搅蛮缠。伊丽莎白可能是觉得他符合其中一项,高低也是符合,所以就拿来用了。三季人的外号在班级里风靡了好一阵子,但直到这个称呼彻底消失,也没人知道它其实有三重含义。
是啊,他是三季人啊,他不想回那个有四个季节的世界。
要是可以的话,四个季节的世界干脆消失吧。
姜知回说:“其实以前的好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那你为什么不上船?”
他皱皱鼻子,怕温凝说他矫情才把问题抛回去的。
温凝沉吟半晌,非常认真地说:“穿越来的时候,我二十岁,现在温凝也是二十岁,如果从启智开始算起,我觉得我已经活过了一段新的人生。”
姜知回愣住,没想到温凝会给出这样的答案。相较之下他好像是个纯纯逃避的怂货。
温凝也觉得气氛过于沉重,连忙挥挥手:“怎么突然deeptalk上了?我只是想套套你的话,看看你有没有支线任务之类的。”她起身把姜知回往门外推,“好了好了,我要休息了。钱可以借你,但星韵也说了,光有名帖是不够的,还得想想涤尘墨的事。”
姜知回道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温凝开门时一个念头从他脑海里闪过。
他突然回身,吓了温凝一跳:“古定波和我说了一件事,你也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