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知道了。”
温知晓沉默了一下:“你们俩的对话要是写进话本里,卖不出去。读者会觉得这俩人是不是都哑了。”宋明昭笑了一声,没接话。窗外传来晚风摇树的声音,她把最后两份折子批完,吹熄了桌上的灯。
第二天早晨,正阳殿的气氛比前几日松弛了一些。周正和的事翻过一篇了,百官暂时松了口气。宋明昭批完了例行的几份折子,正准备退朝,文官队列里走出一个人。
工部侍郎孟大人,六十二岁,花白胡子,说话前要先咳三声。他今天咳了五声才开口:“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孟爱卿请讲。”
“臣奏请陛下,”孟侍郎拱着手,“礼部尚书一职空缺已久,礼部事务繁多,请陛下尽快择人选递补。老臣举荐一人,御史大夫谢云辞。”
满殿瞬间安静了一下。被点到名的谢云辞站在原位没动,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头顶缓缓浮出一行字:【他搞什么。】
第二行:【孟大人从来不参与人事举荐。为什么突然推我?】
宋明昭也有些意外。孟侍郎是出了名的不站队,他那张嘴只替河道开口,连例行的保举折子都懒得写。今天突然推谢云辞当礼部尚书,这意味着什么?是真心觉得谢云辞能干?还是背后有人授意?她转头看了谢云辞一眼,谢云辞也抬起眼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隔着半座大殿对视了一瞬,头顶弹幕都没开。
“孟爱卿的举荐朕知道了,”宋明昭说,“此事容后议。退朝吧。”
她走出正阳殿,脚步飞快地往御书房走。门刚合上,她脑内频道里温知晓的声音就炸了:“礼部尚书!他推谢云辞当礼部尚书!”
“我知道。”
“你不觉得奇怪吗?孟侍郎从来不举荐人!”
“所以朕说容后议。”宋明昭把披风解下来挂到衣架上,“你去查一下孟侍郎最近跟谁接触过。”
“行。”温知晓噼里啪啦划屏幕的声音从频道里传过来,“我看看近七天他的关联网络——等一下。”声音顿住了。然后重新响起来,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晚晚,有个人昨天傍晚去了孟侍郎家。待了大概一炷香时间。”
“谁?”
温知晓一字一顿:“谢、云、辞。”
宋明昭站在原地,手指停在披风上。谢云辞昨晚从御书房出去之后,去了孟侍郎家。他去求孟侍郎举荐他当礼部尚书?他想要那个位置?
她重新坐下来,把案上那叠折子拿过来翻开,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过了大约一刻钟,门被叩响了。
“陛下。”
是谢云辞的声音。
宋明昭抬头:“进。”门推开,谢云辞站在门槛外,手里没拿卷宗没拿折子,只拿了一张叠好的纸条。他走进来把纸条放在案上,往后退了一步。
纸条上写着:孟侍郎举荐臣,是臣请托的。陛下若问为何,臣今夜可到御书房面陈。若陛下不问,臣便当此事未发生过。
宋明昭看了三遍。
她抬眼:“朕问你。”
谢云辞垂着眼:“陛下想问什么?”
“为什么?”
“因为周正和留下的礼部账目尚未清完,涉及其同党的线索仍在水面之下。臣若以御史大夫之职继续查,”他抬起眼,“需跨部调阅卷宗,手续繁琐。若臣转任礼部尚书,原部门所有旧档,臣可名正言顺全盘过目。”
宋明昭看着他:“你要查谁?”
谢云辞没有说话,但他头顶弹幕浮出了一行字:【户部赵侍郎。周正和的赃款有两笔经过他的手,他是宋崇光的人。】他没有说出来。但宋明昭看见了。
“朕知道了。”她说,“此事准奏。但礼部的事清完之后,你还是回御史台。”
“谢陛下。”谢云辞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门合上的一瞬间,宋明昭低头看着纸条上那行字,自言自语:“他绕了一圈,只是为了跨部查一个赵侍郎。”
脑内频道里温知晓缓缓开口:“所以他不止是提前布局。”
“嗯?”
“他连你‘一定会准他’这件事,也算好了。”
宋明昭把纸条折起来收进抽屉,和那罐辣椒酱的红布条放在一起。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下来,秋天似乎在一夜之间变深了。
她坐下来重新翻开奏折,批完最后两份的时候,暮色已经落满了窗台。宋明昭合上笔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明天起,谢云辞就是礼部尚书了。他每天早朝站的位置会从文官队列最前列移到前列——那里离龙椅更近。近了三步。
宋明昭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起身走向太庙。温知晓还在那里等着拉王崇的军械表,而长安城的桂花香正在从每一个角落涌上来,填满了夜晚的宫殿。
风穿过御书房的窗棂,把窗台上那只空瓷罐吹得轻轻响了一声。红布条在暮色里晃了晃。